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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12
[存](五岳祭天文·未完)王小二骑鹅旅行记 怎么忘了存这个……
(一)by 北岳·山药·茶花
“小二,咱关门歇了吧。”掌柜的负着手凝视了半晌万里无云的蓝天,忽然对我说。
可是我刚刚才把门打开,连火还没生上。太阳在东边头顶上高高的挂着,还得一个多时辰才到响午。
“这么热的天,烙饼哪有睡午觉的好?关了吧关了吧,真要有人买,咱昨天不还有卖剩下的吗?”掌柜的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的往里屋走。
我只好把鹅放出来找食儿吃,端着小板凳坐在门口荫凉底下,看着它洁白的身子一扭一扭的往村里走去,偶尔回头看我一眼,仿佛琢磨着再不下蛋会有什么后果。
一份不靠谱的工作,或者一只鹅,我的生活也就这么得过且过。
直到下一刻。
我叫王小二,可惜并没有一个叫王大一的哥哥。
我的名字是我娘起的,她说是她梦里梦见皇宫的白墙上写着的。不过可信度值得怀疑,我娘说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大户人家当过两年粗使丫头,我的名字笔道这么少,什么时候顺手住了也说不定,就像若干年后有人叫“吗个”一样。
和“吗个”比起来,“小二”怎么也算是个清楚明白的名字啊。
“就是太简单,不容易写好看了。”曾经冬学里的先生怎么说,指着白灰墙上“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八个黑字里最后一个,“这个,就是你那个‘王’。”
幸好我们的冬学是在土地庙里,土地公公在怎么慈眉善目到底是个神仙,被他盯着大家倒也都话不多,要不我真怕人问出:“是王八的王不是?”
我早就问过先生,他挠了半天头,说:“哎,这是一件挺可怕的真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学会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年冬天,村子里说去年庙里丢了一对镀金烛台,先生再找不着合适的地方,冬学也就散了。后来,先生问我要不要去他店里帮忙,我娘刚死,我左右没饭吃,所以,先生就成了东家,我也就成了人如其名的“小二”。
今年春天我从面缸后面找着那对烛台时,其实一点也不吃惊,只是拿着它在掌柜的面前晃了又晃,没想到他费了半天劲才认出来。
“这个啊……你看这个雕花还是挺漂亮的,简洁潇洒有力颇有魏晋之风啊,噗——”他一口气把上面的老浮土吹的我一头一脸,一边漫不经心的打哈哈,“再说,一对破铜烛台……”
我严肃地瞪着他。
“您现在玩完啦?那我还回去了。”
“那你可千万别忘了说是从猪圈后面捡的啊,”他也不拦,抄着手笑——
“别忘了要赏钱呐,回来给我打酒~”从我记事起,掌柜的就在我们这个小村里,他不是这崇山峻岭里的本地人,可是好像也没听谁说起过他的来处,所有人都管他叫掌柜的,仿佛他也没有姓名。
叫冬学里的先生“掌柜的”好像有点奇怪,不过一个村才百十户人家,也没人想的起在乎。
掌柜的和村里的人有点不一样,比如从小到大,我就没看他看过过年村里演的戏,老是捧着本破书,缩在火盆边上,不时把两只手笼在火上取暖,要不就沿着石子路从村头走到村,看见谁家没有春联就掏出一卷给贴上。
村里的人都觉得他的春联没有镇上王秀才写的好,因为谁也看不懂写的到底是个什么。
倒是我娘说:“他还不想开点,这样子过一辈子,不是也挺好的。”
现在想想,我娘说不定知道些掌柜的过去的故事,可惜我没来得及问。掌柜的说的对,今儿真热,正是六月里最热的天气,柳叶晒得打卷。早起下地的人们赶着太阳高前纷纷回家,到了正午更是连阴凉里都没有一丝风,只有太阳挂在高高的天上,火辣辣的照着。
我们这小店本来就一向生意清淡,这上下更是连半笔买卖也没有。我只有坐在门口,大口大口的喝着凉茶,还是一身一身的出汗。
我们村子四外是山,连平日里吃用浇地的水都有限,自然也就没有水塘,只能干热着。连我的大白鹅也从来没有凫过水,不过它腿天生有毛病,跑起来就一颠一颠的,倒也不见得真的就能游起来。
不过要不然,我娘也不能用半尺布头就换来一只小鹅。
这也是我娘最后留给我的三件东西中最大的一件,也是最有用的一件。其他的,我不能说。
总之总之,每天早上把鹅放出去,它就能在村里游逛一天,到傍晚才回来,吃点食,偶尔高兴起来给下个蛋,一天也就过完了。“哎,给老要饭的口水喝啊……”迷迷糊糊中忽然有人拿木棍戳我的膝盖,睁眼一看是个老头,穿着破的丝丝缕缕的麻布衣服,头上扎着一根蓝布条,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全身瘦巴巴的,只是手和脚都特别大。他一手拿着个乌黑缯亮的碗,一手拄着一根木棍。
“您里面坐下歇会儿,我这就给您端来。”我把自己坐着的板凳朝他推推,到柜台后面给他倒了一碗茶水。
我们小店守着村口的官道,逃难或者乞讨的人也是常常从眼前过。虽说不是乱世,但年景不好的时候总是有的,前年大旱,去年水灾,连带刀的汉子还有在我们店门口饿倒的呢,一碗粥救醒了就给掌柜的跪下磕头,直管他叫“掌大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逗死我了。我把茶水递给老头,他眯缝起眼睛看了看,又闻了闻,忽然抄起手边的棍子就往我身上招呼。别看老头又黑又瘦还满脸褶子,拐棍挥舞起来却是呼呼带风:
“你看看你这破碗,你当是打发叫化子呢?”
我好不容易躲开,才明白他是嫌碗沿上有缺口,不过一个自称“老要饭的”的人不让别人把他当成叫化子,这倒也不是件太轻易的事情。
不过赔不是却是太轻易的事情。
“哎,对不住您,这就是我们平时吃饭的碗,磕碰了点是不假,这不也能用么……”
“那你们也总该有给客人吃饭的碗,要不开什么店哪。”
“我们……”
“得了”老头坐在我的板凳上,舒舒服服的翘起了腿,“我老要饭的就随便来点什么吧,要一碗鸡丝馄饨,一个……”
“抱歉爷,小店没有鸡丝。”
“那要一个排骨面。”
“抱歉爷,小店没有面。”
“那我要一个鸡丝炒饼。”
“抱歉爷,小店没有鸡丝。”
“那鸡丝汤面总有吧?”
“抱歉爷,小店没有鸡丝,小店也没有面。”“来来,大爷,您跟我来。”
我招呼着老头起来,和我一起走到门外,炽烈的阳光之下,我手指半空。
在蓝的发白的天底下,是店里的旗杆,旗杆上头高高挑着一面黄色的旗子一个端方平正的楷书字,便是我店的招牌。
饼。
我店便是这十里八村赫赫有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祖传秘方历久年长的一家——烙饼店。
“所以哪能有鸡丝啊,面啊,您这不是难为我么?”“嫌弃我没钱?小娃娃,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大宝藏,”老头忽然凑近我十分诡异的笑起来,接着便拿着拐棍在地上画了个巨大的圈,然后又在这圈的正中,画了个正方块,“你说,你说,这是不是很大的一个钱?”
“钱老板,好久不见啊。”
我家掌柜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伸着懒腰,懒洋洋的和这老头打起招呼。(二)by 东岳·芍药·榊原茜
一个老叫化子姓钱并不奇怪,可是一个老叫化子被人叫做“钱老板”,就是一件很有点奇怪的事情。
所以我就忍不住盯着钱老板,上上下下的多看了好几眼。钱老板好像也知道我在看他,拄着杖颤巍巍的走到圆圈中间的方块里,顿顿拐杖,笑眯眯的看着我,脸上的皱纹可以夹得住一枚制钱。我实在是不明白一个人脸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皱褶,或者直白一点说,一个人脸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富余的皮肤。就好像这个老叫化子——不对,他叫钱老板——曾经是一个很胖很胖的人,胖得有现在这个钱老板三倍重似的。
然后我听到掌柜的打了今天第三百八十五个呵欠。
不是我无聊,而是一个人无所事事,睡得太多所以睡不着,肚子又偏偏很饿的时候,如果不找点事情来做,简直一定会发疯——我前天一直忙着在给店门口不远处那棵老槐树底下两窝打架的蚂蚁劝架,昨天冥思苦想了一整天为什么东边那片看起来明明那么像我第一次烙出的那张饼的云飘到东边就变成了村头黄家那条难看的癞皮狗,今天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可作,就只好数数掌柜的呵欠啦。
我是一个小二,和别人不同的是,我是一个有研究精神的小二。
掌柜拍拍我的肩膀,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笑眯眯的问:“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人看上去那么穷,别人却要叫他老板?”
我用力的点点头,于是掌柜的又笑眯眯的说:“因为他姓钱,名字叫老板。”
钱……老板。
本地风俗,给男丁起名的时候好用一个老字。村子里满地下都是光屁股乱跑的老根老实老疙瘩,我差点动心思给我家的大白鹅起名叫老白,后来一想既然它会下蛋,想必不能算男丁,这才作罢。如此想来,这个明明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老板,别人偏偏要叫他老板的老叫化子,就算真的名叫老板,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不过当然还是很奇怪,所以钱老板很不满意的看着掌柜,吹着自己的胡子,瞪着眼睛说:“你那是什么语气?”
掌柜脸上还是那个万年不变的好像没有睡醒的微笑,伸伸懒腰打出了今天的第三百八十六个呵欠,转过身施施然的走进店里,走回他睡觉的那个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我和钱老板面面相觑。
也许是我的表情有点怪异,所以钱老板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小心翼翼的问:“你不会真的相信那家伙的话吧?”
我一时有点踌躇。全村人都知道王小二老实,心里有一绝对不会说二。可是钱老板看着我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可怜,就好像我要是相信了掌柜的话他就会立刻哭出来似的。刚才那个神气活现可以用拐杖抽人的老头不知道上哪去啦。结果我一心软,就赶紧说:“不信,一点也不信。”
其实我是很信的。
钱老板好像也知道其实我是很信的,扁着嘴上上下下打量我,点点头,说:“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就比较好回答啦。我老老实实的说:“我叫王小二。”
因为我看起来就是个小二的样子,所以钱老板又点点头,眯缝着眼睛向我招招手,说:“王小二,你过来。”
我其实根本不想过去,店门口的荫凉多好啊,在外面老毒的日头底下晒,我一点儿也不愿意。可是钱老板盯着我笑得又神秘、又开心,我实在很想知道他到底想干吗,所以还是磨磨蹭蹭的凑了过去。
反正我无聊嘛。
钱老板摸摸我的脑袋,指指地上,笑眯眯的问我:“知道这是什么么?”
他自己刚刚才说过,所以我就顺着他的话头说:“这是很大的一个钱。”
“你说,钱都能干什么事?”
钱当然能干很多很多事,比如可以三天就请戏班子唱一处戏,想看大闹天宫就看大闹天宫,想看三打白骨精就看三打白骨精,还可以请两个戏班子,在村东头唱这个,在村西头唱那个。那我就不用天天盼着过年啦。不过我见过的能干很多很多事的钱都是那种小小的、可以拿在手里的钱,这么大的钱能干什么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老老实实的把这些告诉钱老板,他听了笑得直不起腰来。我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就问他,他却摇着头不肯说,只是笑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站在那里,一边看着钱老板前仰后合的笑,一边发呆。钱老板虽然是很瘦很小的一个老头儿,笑声却出奇响亮,就好像有好多人一起笑似的,听起来热闹极了。可是这刚过晌午,村子里的人大概是都在午觉,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看热闹。他笑了半天,只有我的大白鹅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村子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钱老板笑了很久才停下来,一屁股坐在那个他画的钱眼里,反手捶他自己的腰,大概是笑得累了。我麻利的上去帮他捶腰,反正是老人家,就算不是店里的客人,伺候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
“小二,你的心肠倒是好。”
难得夸人一句,可是下一句一转:“就是太笨,连钱能干吗都不知道——钱可通神哪。”
幸好我没事的时候也偶尔听听先生念叨他那几本书,差不多听得懂钱老板的话。可是我一点儿也不信有钱就能见着神仙。有钱人过什么日子我知道,不用等过年,只要高兴就能穿新棉袄,甭管冬天夏天;吃饭的时候拿着馒头,想蘸红糖蘸红糖,想蘸白糖蘸白糖。有钱人能跟神仙打交道?那不是巫婆子么?村子里的何姥姥在有小孩魇着哭闹不休的时候也是会跳大神的,可是她穷得很,决不是有钱人。
再说了,有钱又能怎么样?钱老板就算再有钱,也没办法从我们这店里叫出一碗鸡丝馄饨来。
我老老实实又把这些跟钱老板说了,他这次没有笑,又伸手来摸摸我的脑袋,说:“好孩子,可不能小看钱哪。你说吧,你现在心里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挠挠头,好好的想了想。心里没啥想做的,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可是这样又怕钱老板不高兴,挠了半天头,看见我的大白鹅还站在钱老板的大钱外面看着我,就指指它说:“我……我想让它飞!”
钱老板怔住了,用很同情的眼光看看我,叹了一口气。
我摸摸后脑勺。他准是把我当成傻子了。可是先犯傻的明明是他,要不是他胡吹钱能啥啥的,我才不会来上这么一句呢。
大白鹅好像也同意我的说法,张张翅膀,伸直脖子叫了两声。叫得那个难听啊,它好像刚在哪里下了个蛋。这家伙把自己的蛋藏得严着呢。我正在琢磨今天又该上哪儿去找,却听见钱老板在难听的鹅叫声中悠悠的声音。
“真是个傻孩子啊。这只鹅本来就会飞,你不知道?”
我这次终于哈哈的笑了出来。大白鹅扑扇着翅膀继续叫,蹒跚的向我走近了几步。钱老板却没有笑,撇着嘴再看了我几眼,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拄着拐杖走了。没走多远,又忽然回过头来说:“你要是不信的话,就骑上去看看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没有那种又诡异、又讨厌的笑容。我挠挠头看看大白鹅,大白鹅伸脖子来蹭蹭我的腿。就算是一只很大、很大的白鹅,它也不过是一只鹅而已,到底要怎么样骑上它,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反正我也不会干的。
(三)by 南岳·膏药·比比
我记得以前村里有几个顽皮的小孩子拿石头丢我的大白鹅,结果被它不饶不休地一口气追出去好几里地。一直到那几个孩子逃上墙头放声大哭,大白鹅这才得意洋洋地收兵回朝。您想想,光是拿石头丢这么一下,就引出这么大祸事,我若是骑了它,那岂不是要玩命的事。
我知道了,钱老板一定是穷极无聊,想看我出丑好寻个乐子。隔壁张三也穷,没事时候就把他们家仅有的一块腊肉吊到门框上,然后蹲在一边,看村里的狗为争这一块根本无法到嘴的肉而打的丑态百出。村头赵五也是个穷鬼,甭管有事没事总喜欢抓野猫,抓到野猫以后拿出一块芥末或者辣椒籽抹到猫鼻孔上面,然后把猫撒到自己家院子里看它满院子里乱转。钱老板是个要饭的,既没有狗,也抓不到猫,于是就只能找我了。大白鹅好象看出来我的心思,它走到我跟前,把脖子直起来“鹅”、“鹅”地叫了两声。我摸摸它的头,对它说:“大白鹅啊,大白鹅,你今天的蛋藏到哪里去了?”大白鹅哑着嗓子叫了九声。我又问“大白鹅啊,大白鹅,你到底会不会飞?”大白鹅哑着嗓子叫了五声。
九声。
五声。
我忽然觉得很奇怪,难道大白鹅听明白了我的问题,不然怎么两次叫声都长短不一呢。我把两个问题又都重复了一次,结果得到的回答还是九声与五声。我很纳闷,就起身回屋里找到掌柜的,把这事跟他一说。掌柜的听了嗤地一声笑了,说我大白天的发白日梦,还问我是不是嫌薪水给的少了。
我把大白鹅抱到他跟前,依样重复了一遍,掌柜的这才瞪大了眼睛瞪大了嘴,象是抽了风一般。半晌掌柜的才回过神来,叫我抱着鹅哪也别去,然后自己跑出门去。过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在哪里呢?”
“在这,在这。”
我从声音里听出来了,那是村里有名的宋半仙,那捧山羊胡子我从小就想去揪,可惜一直没成功过,反被他的烟袋锅敲了脑壳好多次。宋半仙一进屋,两只藏在镜片后面的小眼睛就盯着那鹅转。
“小二,再给宋先生问问看。”掌柜的在一旁说。我于是又把那问题重复了一次,大白鹅第一次叫了九声,第二次叫了五声。
“哎呀,不得了!不得了!”宋半仙一抖烟袋锅,猛拍自己大腿,山羊胡子一颤一颤的。 掌柜的给他递来一杯茶,宋半仙也不接,唾沫横飞地大声说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九五之尊!什么叫九五之尊,那就是皇上呀。”
“为什么皇上要叫九五之尊?”
我问道,宋半仙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拿烟袋杆敲了敲我的脑袋:“小二,你没读过书,自然不知道这些深奥的东西。你可知道,这皇帝们都是天上的星星下凡,是天生享福的命,每天早上可以睡到九点才起床,晚上五点钟就能下朝回家吃饭,那饭都是现成的。朝九晚五,这就是皇帝命。”
我和掌柜的不约而同地发出羡慕的啧啧声。开烙饼店不容易,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床和面,一直忙活到晚上客人散尽打扫完店铺才能休息,日日如此,没得停歇的时候。我可没想过居然有人可以每天九点钟才起床,五点钟就散工。
掌柜的在一旁忽然问道:“那这鹅叫了九声和五声,就是说……它是皇帝”
“哧!不要胡说,被人听见要斩首七七四十九次的!”宋半仙发一声喝,掌柜的缩缩脖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我怀抱着大白鹅,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宋半仙继续说:“这鹅既然叫出了九五之数,那就是沾染上了皇气,想必也是皇帝作星星的时候养的宠物,也是从天上来的,啧啧,从天上来的鹅,那可不一般呀。”
“您老的意思是,这是一只天鹅?”
“对了!这是天鹅!是圣物!能长在你们店里,这真是天大的福分!”
既然宋半仙铁口直断,那哪里还能有错。这就奇怪了,钱老板说这是一只能飞到天上的鹅,宋半仙却说这是一只来自天上的鹅。我本来只是想问问大白鹅下的蛋在哪里,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问出这么多希奇古怪的答案。
我还想说点什么,不过宋本仙和掌柜的根本不理我,两个人一个哇拉哇拉地说,一个聚精会神地听。我只能抱着鹅的脖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脑子里还在想,如果我的大白鹅也每天九点起床,晚上五点就回窝的话,那也许就能把蛋下到窝里,我找起来也就容易多了。
到了下午,这事也不知道怎么就传遍了全村,一大群人呼拉拉地全都跑过来看了。那些家伙却不敢进屋,全挤在门口和窗户边上往里张望,个个脸上都带着崇敬与惊喜,还有羡慕。有个别胆子大的,冲着我就喊道:小二,把它抱出来让大伙看看天鹅到底怎么飞。”这时候掌柜的就冲出去骂那个家伙:“喂,不要唐突了圣物。这是天上来的神鹅,九五之尊。你早上几点起床,够资格看它吗?”骂到这里,围观的人轰隆就发出一阵羡慕声,村里的活物除了圈里的肥猪以外什么都没有睡到九点才起身的,这皇帝和这鹅就当真不得了。
唯一一个没惊叹的就是何姥姥,她颤巍巍举着拐杖站在门口,对着我和大白鹅就念了一通咒,念完以后转过身去跟那群村民说她当初为我接生的时候就看出我面相不凡,说我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脚下莲花异彩,背后佛光。后来有人趴到她耳朵边大声说九五之尊的是那头“天“鹅,不是我。何姥姥拿拐杖砸了那人脑袋一下,气呼呼地说你们这些后生懂什么,这叫借光,一人得道,鸡犬都得升天。神鹅肯定不能单独下凡,鹅爱瞎跑呀,所以神仙肯定得派个看管的,说我就是神鹅倌下界。众人听了,又“哦”成一片,何姥姥见大家这反应,越发得意,翘起小脚坐到门口青石上面又说这鹅倌是照看天鹅的,自然就得起早,所以天鹅是九五之尊,我就是七七之尊,得早上七点起,晚上七点睡。
“小二,小二,这天上是个什么光景。”邻居张三扒着窗台问。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回答到。我只见过青天白云,可从来没上去过。张三还想再问,结果被人一把拽下窗台去。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村长。
村长一进门,先是恭恭敬敬跪到地上冲着大白鹅磕了一个头,然后一脸严肃地对围观的村民说:“这是上天派下来给皇上的,不是咱们这些人能碰的。我现在宣布这烙饼店是圣地,任何人不得入进,一直等皇上的钦差来了,才能开门。
掌柜的一听,连忙问道:“那小二呢?我去把他叫出来。”
“不行!”村长大手一挥,厉声叫道,“这小二跟着天鹅在一起,一定有什么缘由。我早看这孩子大有出息,可不能怠慢喽。
村长说完话,一招手,好几个村里的小伙子冲上来拿着铁锨和铲子,将烙饼店周围的土铲起来,垒成一个大土墙把烙饼店团团围住,隔开周围人的视线。一时间尘土飞扬,呛的我直咳嗽。
“要仔细守着这里,钦差来之前可不能让天鹅出什么差错。!”村长在墙外喊道。我只听的见声音,却看不到他,因为烙饼店外现在全都是土墙,我和大白鹅无论如何都是走不出去的。
我望着窗户外的天空,忽然想起钱老板的话。
我的大白鹅,是会飞的。
(四)by 西岳·没药·千山
从我记事起,我就没出过这村子。
至多也只是从村头走到村尾,再从村尾走到村头。
镇子其实倒也不远,只是我娘说,镇上那是花花世界,一伸手一抬腿,都是要钱的。前两天村西张老实,上镇去吐了一口口水,就掏了四枚大铜板。自打记事起,娘就把家里仅有的那几个钱紧紧地带在身上,碰也不准我碰一碰;掌柜的支付工钱,用的又都是整张的烙饼。我盘算了又盘算,就算把自己的胳膊腿儿全卖了,也赚不回在镇上走一遭的钱。
不过我还记得钱老板说过的话。
“你要是不信的话,就骑上去看看啊。”
一个人在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就会去做一些本来不那么想做的事。
我朝大白鹅走过去,大白鹅经了刚才那一阵折腾,不知是不是让土呛晕了,现在正蔫蔫的蹲在店门口。
我觉得满心疼,过去摸摸它。它懒洋洋地拿头蹭蹭我。
“大白鹅啊,大白鹅,钱老板说你能骑,我就骑骑你看。”
我跟大白鹅说,它又哑着嗓子叫了九声。
“大白鹅啊,大白鹅,要是钱老板骗人,你也千万别啄我。”
它哑着嗓子叫了五声。
我有点纳闷,这九声五声的叫法,莫不是我平时点头摇头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九和五呢,哪个是点头,哪个是摇头。不过死马当作活马医,骑就骑吧。
我试着往大白鹅身上爬。骑猪骑牛我骑过,骑鹅还是头一遭。虽然大白鹅个儿很大,我的个儿也不小,要双手抱住它的脖子,双脚夹住它的肚子才不至于掉下去。大白鹅觉得很不舒服,背着我满屋子摇摇摆摆地转悠起来,扑扇着翅膀,梗着脖子小声叫着,突然“扑”的一声,从喉咙里吐出一枚大钱来。
这钱一吐出去,大白鹅就欢了,鹅鹅鹅鹅的满屋子叫着转,也不嫌我骑着重了。我听见墙外头有人说话。
“我说,你觉不觉得这鹅叫得有些不对啊?”
“刚才宋半仙和何姥姥说,这鹅叫了九声和五声,是九五之尊。可才这么一会儿光景,怎么听着像三八之尊了?”
“我说是四六之尊……”
“我说是……”
我出了一身冷汗。钱老板说钱能通神,果然不假。这不,我骑了一骑大白鹅,它从嗓子眼里吐出个大钱,不就把它的皇帝命给丢掉了?
我把刚才那个问题又大声重复了两遍,大白鹅刚才叫够了,这回索性闭了嘴不吭气。
这时墙根下还在说话呢。
“怪了,它不叫了,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别去!要是出了三长两短,咱们的罪过就担当不起了。我说,咱们还是去把村长追回来吧,别钦差来了不好交代。这墙先别动,出了事,就都着落在里头小二头上。”
“二哥说得有理……”
声音渐渐远了。我伸手把大钱捡进来,试着往大白鹅嘴里塞,大白鹅脖子扭来扭去,扑着翅膀不搭理我,急了,在我手上啄了一口。“哎,小二,小二。”有人在悄声叫我的名字。
我吓了一大跳,顺着声音的方向瞧,看见面缸里摇摇晃晃探出个顶着盖子的脑袋。然后掌柜的“哧溜”一声钻出来,我从没见过他身手这么利落。敢情垒墙的时候,他趁着尘土飞扬,不知偷了哪个空儿溜进烙饼店,藏在了面缸里头。
面缸后头能藏铜烛台,面缸里头还能藏掌柜的——我盯着那大面缸心里盘算,下次打扫的时候,非得把它从里到外都扫得仔仔细细清清爽爽的,要不,再刨出一个土地婆婆,土地公公就该找上门了。
不过我很快就想起来,要是村长来查起大白鹅的事,我就大概永远也没打扫面缸的机会了。我一只手举着那个大钱,一只手抱着鹅脖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好在掌柜的没和我查问大白鹅为啥不再是九五之尊的缘故,只是问:“小二,你在这儿干啥呢?”
我瞪着他,脑袋里头和面糊一样乱糟糟的,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飞!”
话音未落,就一头撞在烙饼店的大梁上,疼得我眼冒金星,差点儿没从大白鹅的身上摔下来。手里还抱着大白鹅的脖子呢,我一低头,脑门就磕在上面。
这一磕我就真摔下来了,我一手摸着地上的土疙瘩,一手摸着脑袋上的肿疙瘩,瞧瞧在我身边转悠的大白鹅,瞧瞧掌柜的,又瞧瞧屋梁。
掌柜的一直张着大嘴巴看着我,连下巴都合不拢来。
“小二,这鹅……这鹅真能飞!”
大白鹅蹲在我身旁,看着我。掌柜的跟我解释:
“你要是说‘我想飞’,它就能飞起来;要是你拿脑门磕它的脖子,它就向下落;要是你想转方向呢……我也不晓得,你转转它的脖子看看?”
我半信半疑地照着他的话练习,正撞脑袋撞得晕头转向,掌柜的又不见了。我好容易骑着大白鹅稳稳当当落地,刚到地面,他就从不知哪儿冒出来,把一串烙饼挂在我的脖子上。
掌柜的严肃地瞧着我,我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
“小二,既然这鹅能飞,你就跟着它飞吧。你这孩子将来要见大世面的,我一见你我就晓得……”我从来没出过村子,掌柜的出过,可是他从来不说村子外头的事。
娘也说她出过,不过我总疑心,娘老是分不清梦里和眼前的事,说不准是做梦梦见的。
娘告诉过我,这村子外头,是一座大山。
大山的外头,是一座大城。
大城的外头,还有大山。
大山的外头,还有大城。
到了大山外头的大城外头的大山外头的大城外头,就是大海。
大海的外头……
娘没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了。
后来娘走了,走的时候没和我说到哪儿去。我想,也许在比大海还要远的地方也说不定。
骑着大白鹅,能到得了比大海还要远的地方么?我不知道。可是我要是与大白鹅这么飞走了,掌柜的怎么和村长和钦差交代呢?
“我还能藏起来哪。”掌柜的指指面缸,“横竖你是从天上来的,再回到天上去,也没啥奇怪的。”
他替我把那一串大饼打打结实,又把那个大钱也串在上头,用力打了一个结。
“飞的时候,手脚要抱紧了,别走神,要是看见什么东西撞过来,就赶紧变个方向;它没落地,千万别往下跳。每次在它要飞之前,千万得喂饱了,要是它肚子里有响动,就赶紧落地……”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好像他真的骑鹅飞过似的。“哎,等等。”
我刚把大白鹅带到烙饼店门口,掌柜的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我。
他伸手在柜台底下掏摸了半天,掏出一个纸卷儿来。
我朝纸卷儿里头看,看见里面纸张的颜色是红艳艳的,喜庆得很,大概是掌柜今年写的,没找到地方贴出去的春联。
他挺郑重地把那个纸卷儿塞给了我,我接过来揣在怀里。
“你带到外头去让人看看,说不定有认得的。”
认得了又怎样?掌柜的没有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也许他只是抱着这么个想头,兴许在外头还有人惦记着他。
就像在外头的外头,比大山外的大城,大城外的大海更远的什么地方,我娘兴许也惦记着我一样。天空很蓝,天气很好。我带着一串烙饼和一个大钱,骑着我的大白鹅,从土墙里头飞起来。
风在我的耳朵旁边呼呼地响。
我很担心被村长看见,就让大白鹅飞得很高很高,一直飞到云里头去。
在云层里头啥也看不见,我坐稳了,忍不住打开掌柜的给我的那个纸卷儿往里头瞟。
“金猴辞岁升祥瑞,雄鸡报春颂泰康。”
我想一定是掌柜的弄错了,这明明是镇上王秀才写的春联。
掌柜的如果发现他没把他想给外头的人看的对联给我,一定会很伤心。
他到哪里再去找一只能飞的大白鹅,找一个会骑着它,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王小二,替他把这副对联捎到认识它的人那里去呢?
我很想回到掌柜的那里去,把他的对联再带出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五)by 中岳·蒙汗药·青
(按照评书连播的规矩,先回放几秒——)
我很想回到掌柜的那里去,把他的对联再带出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请系好安全带、收好小桌板,在上升的过程中可能出现耳膜轰鸣的现象,请张开嘴……”
我啥也没听懂,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叫俺张嘴。
我知道说话的时候要张嘴,吃饭的时候要张嘴,喘气打喷嚏的时候要张嘴,此外包准还有要张嘴的时候,不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于是我张着嘴琢磨,这要我张嘴是干啥嗫?
喘气打喷嚏肯定不是,我没想打喷嚏,喘气也不厚道,明明是大白鹅在飞,还驼着个我,我喘个什么气儿呢?
吃饭也不像,虽然烙饼就在脖子上挂着,但我还不饿——慢说不饿,就算饿了,只听说叫吃饭,没听说过管“吃饭”叫“张嘴”的。
敢情这是叫我说话呀。
想到这里我乐了,诶呀诶呀,难怪人们说出门见世面,出了门果然就是不一样,说话都不叫“说话”了,叫“张嘴”。张嘴就张嘴,我又不是哑巴,不是哑巴就会说话,是不?
我抱着大白鹅的脖子,张着嘴叫道:“我叫王小二!”
“王八的王,王小二的小,王小二的二!”
“我没有个哥哥叫王大一。”
“我娘……”
“我掌柜……”
“我隔壁的牛妞……”
“我隔壁牛妞的姥姥……”
“我隔壁牛妞的姥姥的弟弟的孙子大虎……”
“我隔壁牛妞的姥姥的弟弟的孙子大虎的媳妇的妹妹……”
……
我说了又说,不对,是把嘴张了又张,大白鹅好好地飞着,不高不低,不左不右,不前不后,飞着也跟没飞似的,也不知我张嘴张得对不对,不对反正也没人说我,就是张了一气子嘴,肚子饿了。
我低头正好啃到胸前的烙饼。
那时候我那叫一个五体投地啊,怪不得人家说“天”呢,天果然是有道道,叫我张嘴我就张嘴,张着张着就饿了,饿了就要吃饭,吃饭还是要张嘴,难怪叫我张嘴,一点没错。吃了大半个饼我继续张嘴,这下胆子大了起来,想起那些个夏天晚上,还在庙里念书的时候,没事儿跑到河边的大柳树下,听原来的先生、后来的掌柜讲些古记儿,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干些莫名其妙的事儿,听也听不大明白,不过怪好听的。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等俺长大了,说话利索了,也像先生那样讲,学两个故事,今天讲一个,明天讲一个,够多美。
平时从没人叫我张嘴(倒是不时有人叫我闭嘴),现在左右没人,又正好有人叫我张嘴,我张嘴就是了。
那个下午我把记得的所有故事说了个够,一个卖草鞋的和一个卖枣子的成了弟兄,还有一个弟弟是杀猪的,他们哥儿三个一伙儿的,另一伙儿是一个紫胡子的领头,还有一伙儿是一个没胡子的领头,那没胡子的原来是有胡子的,后来他的马啃了别人的胡子,他为了跟别人赔不是,就把自己的胡子割了,所以他特别稀罕别人的胡子,正好那卖枣子的二哥有一把好胡子,所以他就留着人家在家里做客,说什么也不让走,后来卖草鞋的和杀猪的来问他要人,他就摆了桌酒,请了个戏班子,说:“你哥儿俩要敢来喝酒听戏,我就放人。”买草鞋的和杀猪的就来了,其实没胡子的在帐外埋伏了二十万刀斧手,跟他们说你们一看我摔杯子,就冲出来把他们哥儿几个剁了,记得把胡子给我留下。结果那卖草鞋的特聪明,他那天带去的是玉做的杯子——玉做的杯子啥样儿?我告诉你吧,就掌柜从庙里顺的那对烛台,十个加在一起也不够一个玉杯值钱,那没胡子的一看好家伙,这是玉啊,咱不能摔,一摔就碎了。他到处一看,看见杀猪的被着个盾牌,就想把他的盾牌借过来摔摔,跟他说:“嘿,兄弟,把你的盾牌借我使使。”杀猪的不乐意啊,说:“我自个儿还要使呢。”没胡子的说:“你这不没使吗?”杀猪的说:“我立马就使。”没胡子的说:“我看你怎么使。”杀猪的就把盾牌躺下来当盘子,抄起一个猪肘子……
说到这里,我忽然听到“咕噜”一声。
我赶紧竖起耳朵听,可不,“咕噜——咕噜——咕噜——”。
我也忘了那个肘子到底怎么了,也忘了张嘴了,留神听这咕噜的声响。
声音越来越大,耳朵嗡嗡直响,我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是我肚子在叫唤。这种事儿也是有的,肚子一叫唤,耳朵跟着嗡嗡响,这下我琢磨过来了,大约这就是早先听到的什么“耳膜轰鸣的现象”。
这下子我更加佩服得没话说了,可不是么,饿了就肚子叫,肚子叫的时候就“耳膜轰鸣”,“耳膜轰鸣”就要吃东西,吃东西就要张嘴……学问哪,可别小看这“张嘴”两个字儿,里头的弯弯肠子还这么多。
我又揪了一块饼,放进嘴里,饼又干又硬,好齐整白面,小时候做梦都梦见挂一串到脖子上,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揪一块儿,这下终于不是做梦了,怎么就是咽不下去,嗤楞嗤楞地在嗓子眼里打转。这时天的颜色开始变暗,云的颜色也跟着变深,越发不知是飞是停,不知前后左右,一天啦,一天下来我还连口水都没喝。
掌柜的尽记得给我烙饼啦春联啦,就是忘了给我装水,这下可好,我终于挂着一脖子烙饼了,嗓子眼却开始冒烟。
容易吗?还张了一天的嘴哪。
我有气没力地张着嘴,耳继续嗡嗡地响,天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湿,一种熟悉的,水灵灵辣丝丝儿的味道钻进鼻孔。
我吸了吸,错不了,就是这种味道,还带点泥巴味儿,这是啥味道呢?
味道越来越重,就在鼻子下、嘴巴边、脸周围,全身都是,上下左右都是,我张着嘴,水灵灵的味道就往嘴里蹿,我终于忍不住了,尽管耳朵还在响,我还是闭上嘴。
“喀嚓——”我咬了一口天下来。
水灵灵、辣丝丝儿、带点泥巴味儿、生生的、脆脆的,还有丝儿甜——原来天是萝卜味的!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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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07
[存]五岳药派告天求启文书 by bucock
伏惟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玉皇上帝:
尝闻群曜聚首,星宿初分;诸流奔海,河渎乃定。故知万物有道,道存则秩序井然,道灭则数理驰废;考以世事则知:“五”者,数之中正,浩气沛然。食散五味,弦振五声,丝呈五色,人通五官,祭奉五器,地有五纬。诸事浑然,俱就五像。于是此类种种,岂凡力所能筹划欤?岂机缘所可偶然欤?实天道所致,以彰其玄妙大奥者也!巍巍五岳,五行髓之;煌煌峻岭,五德蕴之。诸峰聚百要之华,承日月之精,天郢潜遗,造化为功。今有下界凡臣青铮、神原茜、高碎、千小山、毕轲古等,感应天数,符瑞并臻;由是发出纯意,忝以俗鄙之躯沐嵩山之拔,体恒山之绵,服泰山之威,感华山之肃,纳衡山之秀;迩后遂敢以五岳为派,五药为名,聚旗举义,约以僚党,会通一意,同气连枝。仆等五人特具是表,并燔祭诸物,告类于上帝,恳达天听,尚飨恒吉。
中岳嵩山 蒙汗药 青铮
东岳泰山 芍药 神原茜
北岳恒山 山药 高碎
西岳华山 没药 千小山(chiyama)
南岳衡山 膏药 毕轲古
顿首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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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31
大师姐号召的联句~
起因是大师姐短信说:梦见与你和小茜被松鼠追赶……好可怕啊,半人高的松鼠,还会唱歌呢。
我回答说:半人高的松鼠会唱歌,这个很像歌词哦……
于是青说:来联句吧~
以下就是所谓的中西合璧(爆)
顺便我提议暂以此处兼作本门活动基地~(真的有活动这玩意么……)* * *
(起)半人高的松鼠会唱歌,
(中)嘴里吐出蜿蜒的小蛇,
(西)哎哟喂我的蝙蝠娘子,
你啥时找着我的南瓜车?
(中)车子在魔王的炉火中加热,
(西)女巫用亲吻将它打磨,
(中)车夫全做了南瓜派的馅儿,
其中就有我的情郎耗子彼得。
(西)他曾送我狗尾巴草风铃,
歌颂我们坚贞不渝的爱情;
(中)磷火照亮我们的舞,
我们在坟头跳到天明。
(西) 鲜红的玫瑰,浓绿的蔓藤,
百合花有着含泪的眼睛;
(中)哀悼那美好的时光如枯骨上的腐肉般消逝,
墓碑前的花束已经凋零。
* * *
然后是我和小茜接的:
(南)橡树下开出腐败气味的花,
那是我们最后的家;
(西)蚂蚁在白色的沙土上写下问候,
但它们永远得不到回答。
(南)蜣螂们辛勤的搬运着食物,
火炉的风箱没有人拉。
(西)灶台上结满飞蛾的翅膀,
烧焦的身体煮干了红茶。
(南)火舌舔舐着芬芳的人头,
蜣螂们舍身成为了煤球,
人头曾属于美丽的歌女,
她在最后展现动人的歌喉。
(西)歌声流过了墙外的水沟,
唤醒沉睡其中的骷髅;
僵尸们抬起枯干的手指,
仿佛触摸着遗忘的温柔。
(南)我们以趾骨的名义宣誓,
跳舞一直到世界末日;
(西)燃烧的流星划破夜空,
魔鬼露出雪白的牙齿。
(南)空中飞舞着鲜血和羽毛,
地面上堆积着死去的天使。
(西)纵然尘埃和灰烬掩蔽了光明,
时钟的指针永不停止。
* * *
有点掰不下去了,于是引入了小东同学……
(南)鲜血的河流无尽蜿蜒,
从人骨中开出青色的睡莲;
(东)温暖的阳光照在桑乾河上,
田埂上是一位爽朗的青年。
(西)他的牙齿灼亮如同火焰,
他的眉毛弯曲如同铁镰;
(南)漆黑的龙枪属于天鹰战士,
他们将要出发前去火凤燎原。
(东)破面那用火凝成的号码,
诉说着永恒的富贵;
(西)罪犯们捧起空洞的胸膛,
等待着雪白的美腿。
(南)杯子上印满鲜红的草莓,
歌声中留有寂寞的香味。
(东)浴盆旁飞翔的肥皂泡沫,
是少年们不期然的懵懂相会。
(西)沉没的夕阳依然血红,
请把宇宙掌握在手中。
(南)王子和公主站在纸草船上,
迎面吹来尼罗河的风。
三万人的祭典辉煌壮阔,
头顶是五千年不见的星空;
(西)寂寞的少年等待回家的日子,
他的名字叫做马小东。
(东)自九天垂至庐山的华丽瀑布,
伟岸的身影似那不老松树;
(南)九龙玉车飞过昆仑山巅,
青莲剑歌开满风之大陆。
(西)岁月带不走飞天的容颜,
在血雨腥风中白梅飘舞;
(东)少男少女们向着阳光追逐,
狰狞的黑藤爬满整个魔法部。
(南)手持金卡的四人旅行团,
乘坐吉普奔向西天。
(西)如果遇到了桃花和宝剑,
记得要说爱你一万年。
* * *
最后,终于麻将桌凑齐了……
(北)西岸到东岸差3小时,
81分或12连败都四节时间;
(东)歌剧魅影邂逅刀马旦,
胡琴与管风琴都只是过眼云烟。
(南)少女的裙角缀满蓝色的玫瑰,
不知道天国的吻会让谁心碎;
(北)少年的皮鞭卷起火红的蔷薇,
PG13不是SM没人后悔。
(西)鲜花盔甲埋葬了黑羽战衣,
一片白曲奇换取一滴眼泪;
(东)镰刀与斧头光影流转,
施季尔里茨在柏林沉睡。
(南)茫茫人海中谁是基拉,
渎职的死神化为尘沙;
天龙与地龙环绕着东京塔,
让我们最后一次去看樱花。
(北)案板与炭火都不如长刀好用,
烤焦的鳗鱼背后是甜蜜尴尬;
(西)萧萧逆水曾共一杯酒,
青衫红泪消逝在天涯。
(东)七位少年从不言愁,
冷酷仙境就是世界尽头;
(南)骄阳、球场、青春和汗水,
神奈川不是只有流藤牧仙流。
妖精的游乐园在瞬间崩塌,
人们依然迷恋三叶草的歌喉;
(西)谁敢尝试一口人鱼肉,
谁知道长生不老的哀愁?
(北)猛虎射门加上直角假身,
日本青年队里站着11尊神;
(西)红发的少女缔结了誓约,
何时打开通往异世的门?
(南)宠物店里的奇珍异兽,
为什么在我眼里是一个个的美人;
天才与蠢材只是一念之差,
一吻定情但那是不是正确的嘴唇。
(东)龙族的绝叫彷徨心伤,
盔甲女王盖世无双;
(北)星球旋转挡不住高速公路,
数字42叫人迷茫。
(西)精灵人类矮人和半兽,
谁才能抵挡魔戒的光芒;
(南)超新星的火焰摧毁世界,
五星物语来日方长。
(东)一树梨花压住了海棠,
坡仙曾笑一生好忙;
(北)14岁少年挥动球拍,
不爱正太还有富士和国光。
(南)少年猎人们精诚合作,
断足的蜘蛛仍在猖狂。
(西)蜀山七剑何日再聚首,
共歌一曲男儿当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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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31
关于桂花糖的大纲
Keyword:唐,小旅馆,月桂山庄,不治之症,骗婚,桂花干做的烟,
第一章:女主角A因为要推掉和南美回来的土财主D的相亲而借口跑去医院检查身体,得知不治之症,悲愤,在公园的长椅上遇到唐,桂花烟,平静,思考自己想要做什么,决定开一间小旅馆。
第二章:骗婚者B的准备。打电话向A打听其上司C的习惯,策划骗婚的细节。A得知自己不治之症万念俱灰的情况下决定帮助B。(女生联盟)骗婚计划:飞机上坐他旁边,拿出自制的超大豪华便当与C分享。(由食到色)
第三章:A清理房间,思考未来,想想旅馆的计划。老板交给她的最后一件事是代售自己废弃的别墅。调查时遇到唐,在唐的提点下发现那是适合开旅馆的地方,但自己的钱不够买下。唐给她尝自己做的桂花酱。D摸上门来找A,A和他开诚布公的谈了一次。D决定买下别墅。
第四章:B和C在风光秀丽的小岛上度假,B大肆施展自己的厨艺和调情手段。(备注:风光一千字,做饭五千字,在橱柜边上的调情四千字)
第五章:小旅馆开张前的各种准备工作。请参照《茴香酒店》。(请千万不要忘记唐)唐因为桂花林而留下来,表现为一个完美的酒店管理人才。但是他致力于开发各种桂花食谱,A于是盼望B回来救她的味蕾于水火之中。
第六章:B和C回到某市。B看到唐,惊为天人,放弃骗婚计划留在月桂山庄帮忙。唐顺水推舟的利用B来尽快完成月桂山庄的准备。
第七章:月桂山庄试运行。邀请了小范围的朋友。证明酒店已经上正轨。郁闷而不甘心的C也因为A的生活状态而感动,又看到截然不同的B并再一次爱上她。
第八章:告白
第九章:死亡
第十章:旅馆正式营业。
A 桂尔芬
B 欧叶-夜 阿修
C 况然
D 秦
这是基本设定,大家分一下工吧。 -
2005-03-21
(SS)之 魔法巧克力 目录
《SUGER STAR》之一
《魔法巧克力》
第一章 安之
第二章 雪花
第三章 展翘
第四章 寂寞的巧克力
第五章 沙沙
第六章 沙
第七章 小堇
第八章 糖的精灵
第九章 朱颜
第十章 情人节之夜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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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21
(SS)第一章 安之
不知怎么的,这一年本市春天来得极晚,直到三月中旬,最后的迎春与玉兰都已开败,高大乔木抽出新枝条来,城市里还是只有些干冷北风和稀薄阳光。
公车停靠在小小车站,商业街人头攒动,安之自公车上轻轻跃下,冰冷空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发一下抖,但精神也为之一振。
安之从不信什么所谓春捂秋冻之类俗话,一年四季都穿的很少,卡其色长风衣里面,只有薄薄一件衬衫。
她四下里望了望,街上几家快餐店大同小异,均是鲜明logo与大幅玻璃窗,墙上电视里面是色彩鲜艳切换迅速广告画面,音箱里沸反盈天地播放不同节奏与风格的流行歌声嘶力竭。
安之摇一下头,快步往前直走。刚刚在车上,她忽然想出一段剧情桥段,着急要找个地方把它记录下来,要不然三分钟后,保证忘得一干二净。再过两个月,学校里话剧汇演就要开始,今年新闻系小满剧社到如今,竟然连成熟剧本也没有一个。过去社里几位主力编剧兼演员,这个学期甫一开始便先后与安之说:“社团活动实在占据太多时间,我们亦需积攒经验将来才好工作……”虽然没有明确说离开,但从此开会或者排演时他们便不再来。姜生且安慰安之说:“师兄师姐们都有自己选择。倒也给我们独力实践机会,听说他们去了报社或者电视台实习,工作辛苦但十分有趣……”
安之好脾气地听他闲扯轶事,心里叹一口气,不肯做任何回应或者主动引入新鲜话题。姜与她同系,低她一个年级,是戴眼镜、瘦且热心的男孩子,可以欢天喜地的做所有琐屑恼人工作,但安之评价:“太可惜,他不够好看,而且在戏剧方面缺乏才气。”
安之一贯喜欢漂亮的男人:高挑身材,柔润皮肤,挺直脊背,有力手臂与修长手指。她自己也自嘲说作为文学女青年不过远远发些花痴当然不妨高标准严要求,反正鉴赏那么最多也只能因为才气把标准略微降低。
安之说,能够肯慢慢在画好的布景上填充颜色的人固然很好,但是,还是画出轮廓的人比较重要。这样刻薄苛刻说辞,但安之正在可以毫无顾忌向前奔驰的年轻时光,所以当然对生活充满期待热望。
何况小姜脾气好。
所以他只是从头到尾胡说八道面带微笑,末了做意气风发状,说:“安之,剧本还是要拜托你,我们一定要拍出最精彩话剧。”
OH,MY GOD。
这样天真热情简直让人无法责怪,安之只好心中惨叫一声,昨天回家写了整夜。
她并没独立担纲写过剧本,但原创学生剧,大家都左右那些经历背景,所以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些中心主题。爱情,友情,得到,失去,于是青春在不经意中白驹过隙。安之最近沉迷于试验话剧的舞台处理,故而很想加入灯光变化或者形式主义桥段,又因为是学文字相关专业,所以自然又要想让台词字字珠玑。
安之一直写到晨光熹微。空气开始变得冰冷湿润,寒气骤起,路灯次第熄灭,巨大城市与人群在慢慢明亮的天幕下渐渐甦醒,她终于写完一幕,电子邮件发给师兄,然后蜷缩在床上,第二秒就睡去。安之直睡到下午,太阳直射在床单上才醒过来。可惜白天到底不是上帝安排让人类蒙头大睡时刻,她依然疲倦,全身酸疼,左右扭头时只听得自己颈椎咔咔作响。安之打开手机,只听得“叮”的一声。
师兄回复短信给她,只有短短一句话,写道:“文字不错,但如不能在十五分钟内让观众看懂故事,一切都没有意义。”
安之碰住手机反复看那句话,手指上上下下按着翻屏。终于怒火丛生。
这帮家伙,罔顾兄弟情谊弃她不顾,现在也不过只肯严岢批评,一点建设性意见也无。
她在房间里左右走几圈,倒头栽在床上,良久终于呻吟一声,准备换衣服出门。明日要上课,她只能回去学校今晚继续再接再砺。
再接再砺,记得当年现代文学课上,白发苍苍老教授说,这个字并非厉害的厉,那是因为这成语本来是说给拿磨石给斗鸡磨嘴,老先生似乎意蕴深长的念着什么“一喷一醒然, 再接再砺乃”,安之他们在底下笑得东倒西歪。
安之在镜子里打量自己,条纹衬衫,牛仔裤,长靴与风衣,长长乌黑卷发披散在肩膀上,并没有染成其他颜色。还好还好,至少这一点看起来和气急败坏的五颜六色斗鸡还颇有差距。然后她推门出发,一路在公车上看风景与人群面孔游移,忽然想出新的方法组织剧情,所以她从车上匆匆下来找地方记录想法,手插在口袋紧紧握一支签字笔。安之一连走过好几个街口,竟然没有一个安静角落,这样大喧嚣城市,想来也不能随便让人们有空隙思考或者安眠。她只好拼命努力记住刚刚想起的台词桥段,不停轻轻念念有词。一辆汽车从她身前堪堪擦过,安之吓一跳,一抬头间只见一家小小蛋糕店就在马路对面。
SUGAR STAR。
白色水晶玻璃在咖啡色的招牌拼出店子名称。真是直捷了当的名字,这样无糖食品与健怡可乐大行其道年代,安之忍不住想笑,这样名字不知要吓倒多少闻糖则惊的太太小姐先生。
她走过马路去,看见店子的玻璃门把手上写着“PUSH”的指示牌子被做成小小一杯提拉米苏形状,店里装璜简单明了,奶油与咖啡两色小小桌椅,灯光温暖明亮。只有一两个顾客坐在桌旁喝茶或者看报纸,神情都淡然一片。
安之推门而入,门框上吊着的银色小铃丁丁作响。空气里充斥微苦而甜柔软温暖味道,不知道是不是操作间里正在融化巧克力酱。
她向柜台后红黑格子背带裙女服务生随便买一杯红茶和小块酥皮奶油香橙派,然后就去占据角落一张桌子奋笔疾书。椅子旁边有高大的凤尾竹,似有似无夕阳斜射,竹叶在奶油色桌面上割出一条一条明暗条纹。
写起来安之才发现并不如想象中一般完美和轻而易举,她总是设计太多台词,又想不出此时应该让台上其他角色如何动作。去年便有人讽刺他们的话剧是“四个主角戳在台上念印象派诗歌”,她曾经想过今年绝对不要得到如此评价,但到底困难重重如履薄冰。
安之并不怕堆砌文字,但或者因为不是专业,到底发现在节奏与平衡上无法控制。她曾经想安排一些搞笑桥段调节气氛,但男女主角说出台词来,连自己都觉得牵强愚蠢。
在昨夜写成的那幕剧本背后涂涂改改半天,然而心中清晰明白故事就是不能用对话和动作表达清晰,安之看看自己在打印稿背后胡乱写下的支离破碎台词,终于忍不住苦笑起来,开始无可奈何临摹面前精致甜点。
可惜实在没有绘画天分,一个水果派而已,安之竟然给画成篷皮杜中心,后现代主义狂放风格,钢架结构潦草树立。她沉默无语,趴在桌上下巴抵住手背往窗外无聊打量。暮色不知不觉间已经笼罩整条街道,人们匆匆前行表情模糊一片。原来已经在这里徒劳无功了这么久,整个黄昏都已经过去。
或者今年就这么算了吧,总不能指望祈祷上天希望妙笔生花灵光乍现?安之颓然叹气,喝一口茶水,虽然是很好的伯爵红茶,但冷掉之后依然有涩味挥之不去。
她把剧本扔在桌子上,白色纸页被画的乱七八糟四散散开,仿佛凋谢残破的蝴蝶。而那个后现代主义风格香橙派还保持完整姿态,站在桌上小碟子里孤苦无依。可惜安之心里已被挫败感充实,并没有心力理会。
去年此时春意盎然天气温暖,他们一帮人占据学校广播室整日修改剧本,深夜来临之前去全日食堂买最后一笼蒸包,然后拎上录音机走到操场中央坐在草皮上吃掉夜宵,一边凭借几节干电池大声放出音乐。那时他们纷纷感动自己,夸口说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大家永远一起在最好的青春。
而现在不过几万个小时之后,所有人都已四散而去,只剩她一个人无能为力苦苦支撑。
安之眼睛微微一热,她赶紧扬起头来,从桌边站起来去结帐。
这小小蛋糕店里也有歌曲,音量不高不低,正好可以掩盖人们说话声音又不觉太过嘈杂。安之留心倾听一下,大约60年代乡村歌手民谣歌曲,十分温暖但也不过浅浅说一份感情。
安之把钱递给服务生,背后忽然有铃声轻轻作响,一股冷气扑肩而来,然后是嚣张明快汽车喇叭一声一声。
安之回头看,门外马路边一辆红色螃蟹状跑车,有女孩子从车窗中探头出来大力挥手然后绝尘而去,路灯下小小一张雪白面孔,弯起眼睛的明亮笑容。
她收回目光,美丽女孩子挥别的对象正站在门边脱下咖啡色长风衣,个子很高,流畅漂亮线条从肩膀一直滑向小腿。他抬起头来看向安之,有浓密深黑眉毛和睫毛和线条柔和嘴唇,看着人家灯光之下琥珀色瞳仁,安之失笑,即使如此颓丧,看见美好事物人类她心跳仍然可以坚持漏跳一拍,可见到底青春无敌而一切挫折失败都会过去。
“老板,”女孩子服务生和男子打个招呼,递给安之一把零钱,指指桌上遗世独立甜点:“可要帮你打包点心?”
安之摇头。老板?这样漂亮男孩子竟然以提供美食作为职业,简直是天造地设小资日剧场景。可惜这样蛋糕店做成布景工程实在太过浩大,要不然几乎可以成全她剧本中悬而未决人物设定。
“你不喜欢这个香橙派,它说不定会哭的。”英俊蛋糕店老板走过她身边,大约是喝过了一点酒,微微郎姆酒味混合清苦香气,仿佛一块在寒风中暴露了太久的酒心黑巧克力。他几步走到安之桌边,打量着完全没有碰过的甜点皱起眉心。
“别担心,我一定会比它先哭出来,这样它就不敢哭了。”安之挑一挑眉毛,看看桌子摊开的那些凌乱手稿非常沮丧,所以连平时一贯的幽默天分也趋于刻薄。她几步往店外走去。
“你的剧本?”
“送给你啦,好好保存。”安之听见他问,更加不耐烦起来,她说着话走进夜风里去,大力关上店门,听得“叮”的一声铃声。街上夜色苍茫,SUGAR STAR牛奶色霓虹静静闪亮。
二十四小时之后,安之坐在宿舍床上开始后悔不迭。
她又做了整天写作工作,终于略有进展,用昨夜一夜时间写出男女主角热恋场景,他们在沙漠中种植桃花,对着月亮说些词不达意情话,许多人物在他们生命中走来走去,他们将一切视如不见。
夜里安之一直精神奕奕在应急灯下奋笔疾书,半夜室友醒来惊讶问她:“安之你不困么?还在为祖国戏剧事业增砖添瓦啊?”
安之笑,说:“今天我喝到了很好的提神红茶。”然后开始莫名其妙她在开始怀念SUGAR STAR中挥之不去的巧克力香气。
喂喂,她对自己说,小姐,不过是一餐晚饭没吃而已,望梅止渴也与事无补啊,要是真那么惊艳人家的帅哥老板,你记住它的地址我们回头再去光顾不迟。
然后今天她准备修改第一幕时,发现其实自己还是应该用昨天在路上想出的那个桥段:男女主角在路上邂逅,然后在众目睽睽互相说出长长对白。虽然当时觉得台词写的愚蠢,但如今再回想,也许不过是因为她自己焦躁莫名。
可惜那手稿已经被她抛弃在蛋糕店,“你不喜欢这个香橙派,它说不定会哭的”,是啊是啊,还可以见证甜点哭泣。
安之使劲回想昨天黄昏到底写过些什么,但记忆里只有咖啡色装璜与郎姆酒混合巧克力的香味。
也许所有以文字维生的作者都应该是收集癖,保留下自己任何一张手稿,即使不能用于成名以后签字拍卖,至少反复看着祈祷,或者能唤醒缪斯女神来此多少给些灵感福音。
安之叹气。犹豫一刻后,起身出门。“‘看见你的那刻在我们周围忽然下起大雪,仿佛神也感到甜蜜,派遣糖霜在天地间四处飞扬’……,恩,恩,这句听起来很甜。” 蛋糕店的老板穿一件细条绒外套,站在柜台后面神清气爽的看着安之。
呵,就是这个,这就是她忘记的场景,男女主角匆匆邂逅,然后从舞台的高处撒下雪花一片一片。安之眼睛闪闪发亮。刚才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跑来店里询问昨天手稿下落时,并没预记到还会有人看得仔细。
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纸夹,安之看住他从袖子里露出的手腕,麦色肌肤,颀长有力线条。他把它摊开来放在她面前。
一共7张打印稿,从前到后一页页整理的十分整齐,背面白纸上散乱写着些句子,最下面一张上凌乱笔法勾画出图形,可不就是安之留下的简笔画风格糕点速写?
安之惊喜地轻呼一声,伸手过去抚摸纸张,仿佛在街角邂逅长久不见的老友。她静静翻看两页,果然上面记录了颇多想法方向,加上它们,或者整个剧情就可以真正丰满完整。
她松一口气,手掌轻轻按在夹子上:“多谢多谢。我交些保管费用如何?”如释重负,年轻女孩子忍不住开起玩笑,她看着灯光底下那男子浓密长睫在眼眶下面投下淡淡阴影,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他准确的年纪,如今看起来斯文温和有礼,但那天为香橙派鸣冤的,明明是闪亮快活的青年。
安之忽然微笑,左右扫视一下,已经是不早的晚上,商业街店面开始纷纷打烊,人行渐少,蛋糕店里更是一个客人也无,女服务生还是红黑格子裙,在那里一边发呆一边擦地。
“要不这样吧,这个,这个,这个都卖给我如何?”安之细长手指点向玻璃柜子里剩下的蓝莓布丁,抹茶慕斯与苹果派,“算是我向那天可怜的香橙派道个歉……”
店主终于忍不住大笑,露出洁白牙齿,仿佛水洗过晾晒在太阳底下的T恤衫或者白色床单。他低头去拿各色甜点,安之翻看自己手稿,发现上面有铅笔改过的几个错字,她伸手敲敲面前男子肩膀。
“以后我常在这里写剧本如何?”
“好啊。”
“安之。”
甜点在托盘中列队站好,安之看着它们的色彩与精巧形状,一瞬间不敢抬头,直到她听见一把干净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混和着温暖笑意:
“唐力,巧克力的力。”
于是之后,安之开始整个星期泡在这里,每天吃过午饭就跑来找个角落写她的剧本,爱恨离合,相聚和分离。虽然偶然还是有写不下去的时候,但SUGAR STAR永远飘荡的巧克力香味如丝如缕,不知为何总让人心里柔软安静。
没有顾客的时候安之会趴在柜台上闲扯,渐渐知道了服务生名叫纪堇,她本打算出国读书但不知为何明明已经一切手续齐备但就是拿不到签证,所以做一份打发时间工作隔几天去使馆骚扰签证官。
我们简直是相看两厌,就像结婚仪式后第一秒就激情散尽的情侣。
不要说的这么象台词啊,小堇。
安之很快和她混熟,开始叫她小堇,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和唐力说话时,总是会刻意省略他的名字,或者是“店长同学”或者干脆直接说出话题内容,她曾想过也不是要靠这样来刻意表示亲近好感,但为什么呢?她说不明白。
唐力常常在下午安之来了以后才出现,每日清早他做完半天份的蛋糕后他会回家蒙头睡觉。是的,他不止是SUGAR STAR的老板,所有面粉,乳酪,糖,巧克力和水果,也是要在他手上才能变成一块块不同蛋糕,然后站在射灯光下,等待人们注目检阅。
小堇告诉安之,SUGAR STAR每天早上10:00到晚上9:00营业,比周围所有店都晚开早关一个小时,就是因为唐力说他早上没有办法起来,而且,不能勉强糖的精灵和我们一样辛苦生活。
真是奇怪的人啊,他不和桌椅板凳说话吧……简直是文学青年啊。
听见这话,安之忍不住小小的嘲弄一下,态度很温和,小心控制着尺度,因为好感和欣赏。所以小堇笑着靠过头来,两人异口同声说出电影里台词:
你这条多愁善感的毛巾……
然后压抑不住的相视而笑。唐力从操作间里走出来,烤盘里是刚刚出炉的蜂蜜海绵蛋糕散发香气。他说:“文学青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爱文学,更爱文学女青年’?”脸上微微迟疑表情,眉尖蹙起,双眉之间有两条细细纹路浮现,想是听见了女孩子们窃窃私语和清朗笑声。
“啊,原来你看了我借给你的书啦。”那是一出著名先锋戏剧里最出名的台词,安之曾把整本剧本集拿到这里做参考,然后顺手扔给唐力,“还是满有趣的”,那是本牛皮纸封面大书,用了蒙肯纸印刷,所以虽然厚却不太重。
安之并未心存幻想有外行人可以真正看完这书,充斥许多臆想,支离破碎涂鸦,海报,节目单,先锋戏剧本来最缺乏的也就是逻辑。曾经谈天的时候说起,唐力对这并没有特殊的爱好,但不过一个星期,他却能讲出其中台词。
“店长同学你还真是英明强干啊。”
或者他不过是闲来无事,又或者是已经习惯了让每个人都开心。这些天在SUGAR STAR,安之亲眼见过他为老夫妻烤无糖蛋糕,或者给孩子手里握着的空巧克力奶杯子续杯。不管面对什么样客人他永远缓慢清晰微笑着说话,神情柔和温暖仿佛随时准备爬到大树枝上为你救一只猫咪。
安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男人。有时她会觉得他不会亏欠任何人,也因此和整个世界保持淡淡疏离,仿佛可以拿出任何东西给人,因为失去什么也无所谓。
真是做朋友的最适合人选啊,只要你不想成为独一无二的人。独一无二没有鱼尾的小人鱼要变成泡沫,而玫瑰花也不能放弃四根刺或者得到她的爱人。安之甩一甩头,漂亮的人还是看看就好了吧,然后走到店子角落里往音响里放进她这个春天最喜欢的CD,她曾经开玩笑说象我这样的长期顾客总该有些特权,然后店里响起就常常是她喜欢的旋律。
今天这张是她在打口CD店里不经意的收获,封面是水彩画的城堡与山丘,树木植物七彩缤纷,枝条与叶子都做成半透明。
一支叫做SUGAR PLANT的乐队,安之猛一看去以为是SUGAR PLANET,觉得和那家咖啡色与牛奶色交织的漂亮甜点店真是绝配。她就为这个理由买下CD。
“不过的确有一支歌曲非常动听,真的仿佛永远春天的世界生长着糖做的植物,然后慢慢开始下一场甜蜜的金黄色大雨,雨水安静的渗入土壤,也仿佛渗进人们心里……”安之把这样奇谈怪论讲给唐力与小堇听,清新旋律里低柔女声慢慢的唱着:“RAINY DAY,RAINY DAY……”正是这首歌的名字。
唐力忽然收起似乎永恒不变的笑容,好像大的白色鸟敛起翅膀。他将双臂轻轻支在柜台上,抬起眼睛,灯光下琥珀色瞳仁定定看住安之。
那是安之所不知道的深远目光,有一点点迷失,很多很多怀念和寂寞悲哀,仿佛什么珍贵的东西已经风流云散,永远一去不回。
唐力不转眼神,就这么看着安之,不说话。安之心中忽然替他觉得委屈,渐渐有一点点疼痛,很想抓住他的手捧在自己胸前。
但一切只不过一瞬间。
店长同学很快又努力换回笑容,不知是否过程太过困难所以即使连他也只能低头假装去查看甜点数量。安之看着他慢慢握紧拳,拼命弯起手指。
所以她开始附和着开玩笑:“不要数的这么认真么,反正也不会有人偷吃。”
她不知道他究竟想起了什么悲痛往事,这样漂亮温和的一个男人,她想也许是自己目光短浅,但无法想象谁能不对他一见倾心。
唐力抬起头来,慢慢的叹口气,转身往操作间里走。
“等一下!”在反应出下一句说话内容之前,安之听见了自己声音,她要想一想,才说:“下午有个日本灯光师在小剧场讲如何布光,你要不要去听?”
即使不能知晓也可以努力取悦,即使不能让人高兴至少暂时不要让他想起。这是最愚蠢和突兀的方式,但她已经用尽全力。
“好啊,我们走吧。”安之从没坐过唐力的车。不过小小一辆白色日本房车,春意正浓,车座上是本色的亚麻布坐垫。
工作日的午后,浓阴却温暖的天气,天上云层遮挡光线,他们在高架桥上行驶,周围车流并不拥挤,远方城市仿佛笼罩一层雾气,灰蒙蒙的山高水长不见尽头。
唐力一直沉默,终于开口说话,却是全不相干问题,他说:“如果这个城市有一天要毁灭了,你打算怎么办?”
“到处看一遍就离开吧。”安之看向窗外,桥下是远近一片楼房的屋顶,黑灰色的一片多边形,零星人群在之间走来走去,记不住面孔,留不下姓名。
“即使朋友家人都跟着消失不见?”
“……是啊。可以假装他们成群结队到毛里求斯研究大猩猩,那里不通网络,他们也没带手机。反正我们迟早也要到那里去的,我这样的路痴,还是先让大家熟悉路径再来迎接嘲笑我比较好吧……我也知道不过是安慰自己,但是大家抱着一起死,就能在一起吗?”
猜不出到底唐力同学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但安之毕竟明白这样大城市中哪有人能如同纯净水或者空气一样没有过往。想来平白揣度暗示也是没有用的,她反而静下心来态度平静说话,不知道自己态度热血,眼睛在车子后视镜中闪闪发亮。
唐力没有再回答,他们的车子继续前进,转弯,并道,街道两旁都是高楼参天,他忽然露出微笑,仿佛有一点释然:“你还真是乐观向上啊……”
“不为难自己罢了,没必要啊。”安之与唐力赶到时,讲座已经开始一刻钟。他们转过门口进来剧场,只见一道白光缓缓自黑暗剧场中拖曳扫过,安之瞬间被亮光迷了眼睛,要好一会才看清原来不过是顶篷上几盏大灯一直乱扭,光柱探照灯一般不停东张西望。
灯光师又在以光线娱乐听众,安之扫视,几百人的剧场里几乎座无虚席。“本市竟然有如此多文艺小青年,谁还敢说缺乏艺术气息?”她转头对唐力笑,忽然发现很多眼睛对着她,幽暗空气中气氛一时颇为搞笑诡异,她发现自己刚刚一不小心又说的太过大声。
有人轻轻拉一把她衣襟,安之低头,小姜指指自己旁边空位。
安之忍不住吐吐舌头。想起那日还是小姜知会她时间地点想和她一起来,她说约好高中好友聚会,整天都没有空闲。也并非是讨厌小姜,他是很好的师弟,只是相比而下,安之更喜欢SUGAR STAR淡淡柔软巧克力香气,和角落里CD机里她自己的音乐碟。
做讲座的日本灯光师十分年轻,坐在黑暗角落里慢慢讲话,操作灯光流转变化不休,明亮灯下偶而看见他的影子,非常瘦削,穿袖口有长流苏的袖子,长的前发。安之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唐力笑:“你要做这样的艺术青年打扮不晓得可以多吸引多少回头顾客?”
“蛋糕师傅如何能留长发?”
“好敬业。是说这样才能被糖的精灵喜欢么?”安之想象一下,但描画不出长发的唐力,思想空气中一片模糊,只有他面孔与眼神发亮,仿佛时时刻刻散发柔和光芒。
“它哪管得了这许多。”唐力眼神忽然散漫一瞬,然后终于流露温和笑意。
周围一片黑暗,小姜正微微斜视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线茫然仓惶,但安之只顾的跟唐力谈笑,对此视而不见,根本想不起要为他们介绍彼此。SUGAR STAR,唐力,这是她眷恋不去的世界,但和她所拥有的所有一切都并无关联。讲课灯光师操一口铿锵有力日本英语,把所有[r]发成[l],安之并不十分明白,只能依稀听得他谈到很多著名日本现代话剧场面,激动处就拼命在灯光台上动作,操作顶灯面光侧光依次变幻复现紧张激烈气氛场景。
小姜目不转睛的盯着人家动作看,安之却担心唐力觉得无聊,这样专业性太强的讲座,本来也不该拉着外行人来听。她凑过去低声问他:“要不然我们走吧,反正我想我们学校并没这样设备条件,所以听了也徒增烦恼……”
唐力微微低一低头,蓝色背光投下扫过他面颊,安之忽然发现他有很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阴影,仿佛是地中海边月光下的一排树篱。
唐力低声说:“你看这样场景,好像是滂沱大雨雷电交加外星球,飞行船在空中巡逻,开大灯光。”
安之伸手过去拉住唐力衣袖:“走啦走啦,再在这里呆下去本市又要多一个文艺青年了,可是你对着蛋糕念诗我想它们也不会好吃一点。”果然是联想丰富的蛋糕师傅,要不然也不会常常设计出新品,它们常常在SUGAR STAR玻璃柜台里的射灯下排成一排,仿佛是阳光下接二连三开出的美丽花朵。
安之和唐力就这样趁着灯光师说话空隙匆匆离开,小姜在安静下来的一片黑暗里压低了声音急急的叫她的名字:“安之安之……”
可是安之只是往门口快步走,抓紧唐力的袖子,她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所以当然流水或者时间一样的不需回头。他们走出剧场的时候,城市里已经开始下一场温暖的雨,黄昏比预期中提早来临,空气中是雨水和尘土的气息。雨滴在天地之间轻松随意画出直线,平整崭新路面形不成水洼,它们就在道路上积成薄薄一层,默默扭曲地反映着汽车雾灯和城市里最早亮起来的霓虹。
安之拉着唐力冲进剧场旁边的快餐店,大大红黄色M标志城市里随处可见,永远明亮热血温暖嘈杂,不能聊天或者看书,但是在这样潮湿昏暗雨天,安之忽然很想吃一个巧克力冰淇淋。
又或者不过是想再和唐力多呆片刻,反正这是不期而至的约会,那么即使拼命拖长过程,想来也没有关系。就好像是万一抽签中大奖能够和心爱的演员共渡周末,她想她一定会从凌晨到午夜一直粘在人家身边,一分钟也不会浪费,没有期待与建设性的突如其来幸福,只需挥霍,不用珍惜。
这样糟糕的天气,城市每个能够避雨的温暖角落都挤满了人群,安之看着唐力端着托盘自柜台前拥挤人群中挤出,脸上一片平静无忧无喜,抬头和她眼神相撞,然后转成一个笑容。
店子里当然一直是亮的 ,但安之只觉得只有那一刻一切才有生气,仿佛春天下阳光里百花开放,或者清澈小溪里几许游鱼。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一段完全货不对版台词:“总有一天,我的英雄会穿着金盔金甲出现,脚下踩着五彩祥云……”
这个联想过于神异,安之忍不住暴笑出声。他们到底在儿童游戏区附近找到两个位子,圆圆高脚凳,黄色和红色。抬头就是小小玻璃房间,里面挑高的粉蓝色泡沫塑料地板上放着颜色鲜艳小小滑梯,小孩子们从各个方向爬上爬下做着外人永远不得而知的热闹游戏,圆滚滚三头身,一张张通红小脸,他们大笑,奔跑,尖叫,即使是初春这样黯淡冰冷的雨里的黄昏。
安之低下头来吃东西,看着巧克力酱一丝一缕渗到雪白冰淇淋里,她说“不好意思啊,唐力,这样天气拖你来听无聊东西,日式英语啊,真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心里有一点点抱怨运气。
“可是很漂亮啊,有一瞬间让我想起家乡。”唐力却紧接着说,微微蹙眉,认真回想表情,仿佛落叶在风中飘落而下躺在树根旁边,又温暖又悲哀的神气。
安之心中一窒,不觉问出:“你家乡在哪里?”
“遥远的星球啊。”微笑安静的回答,之前却似乎有一点不自觉迟疑。
唉,唉,这个人哪。
安之正想大力叹一口气表示一下小小不满,头顶却传来“咚咚”声,穿着粉红色背带裤小男孩子睁大了好奇眼睛打量他们,握紧了白白的小拳头在游戏室玻璃墙壁上一下下敲击。
安之弯起眼睛笑出来,从冰淇淋杯子上腾出手来,按在玻璃上,微微些许震动。快餐店内热风很足,触手之处温热一片。
男孩子凑过小面孔来使劲看着安之,小鼻子被玻璃压的扁平,长长睫毛在坚硬平面上不住扫动,好像灯罩里一只蝴蝶。
男孩摊开小小手掌,一把拍在墙上,安之的手心那边。
安之站起身来,额头抵在玻璃上,卷发从肩膀倾泻而下,她忽然做个鬼脸。
小男孩子吓的后退两步,然后坐倒在泡沫地板上大笑起来。
“见识到了吧,闻名天下的安之鬼脸啊。”安之半转身,笑盈盈看着唐力,已经成功忘记他连家乡何处都要对她托词。
“真是……了不起啊。”唐力侧一侧头,想要努力忍笑终于失败告终,只好宠溺般对她挑挑拇指,然后又换成他平日一成不变的微有笑意安静表情。
“安之,谢谢你今天跟我出来啊。”
“自己兄弟不足挂齿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豪爽大方回应,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下,安之低下身来,视线和唐力齐平,又绽开那个弯起眼睛的笑容:“作为报答,十天以后来看我们的演出吧。忘了告诉你,剧本终于给我改好啦。”其实这是她今天到SUGAR STAR来的首要任务,却拖延至今才仿佛不经意般说起。
“好啊,那我提供十人份的下午茶打气如何?”
安之轻轻欢呼一声,却摇头道:“先说好我们只有8个人啊,我一人吃三份似乎太过夸张一点……”
她微笑着看向窗外,黄昏将尽,路面行人面孔已经渐渐模糊一片,大雨尚未止歇,聚积雨水小溪般自窗上蜿蜒而去,温暖快餐店里人声与音乐声交织沙漠般遥远,而唐力就在她身边。可惜时间不能就这样静止,永不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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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21
(SS)第二章 雪花
十天实在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段时间。
上帝创造世界只需要七日,但SUGAR STAR高个子英俊甜点师傅开创出新品种甜点蓝莓派,每日十只,十日成果也堆不满一张长桌子。
安之还没有机会品尝,她这240小时早已经自觉自愿为剧社全心贡献智慧体力。
三幕戏15分钟,男女主角邂逅、相爱终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这样简单一个故事,但光台词便不知要从头到尾熟悉多少遍。
大段形体动作需要设计,舞台调度总需简洁明快有趣清晰,音响与灯光配合要恰到好处,连道具也要一点点资金下努力尽善尽美。而他们到底只剩这十天时间。
十天之后,大幕拉开,追光一起,所有努力懈怠顿时无所遁形,根本不用评委再有什么评价,台下几百观众掌声笑声或者嘘声,即时便可说明一切。
好在小满剧社紧张工作连轴排戏已是习惯。大家都十分年轻,对辛苦一词的评价标准尚未建立,本来这也是纯粹出于兴趣,所以更对些许付出全无所谓。就好像是一些小小动物绒毛尚未褪去,却历尽千山万水大家一定要挤在一起。
他们在夜里占据教学楼大厅放低沉音乐,白天在学校草坪上一遍遍朝往来行人大声朗诵台词。安之只负责剧本工作,并不是导演,所以此时并不需要投入太大心力,除去偶尔提些建议和跑腿打杂之外,就只需安安静静看着,以示我和我们在一起。
于是她常常靠在草坪铁栅栏上东张西望,好几件浅色衣服上被蹭上讨厌黄色锈迹。午后阳光扑面,温暖悠然得似乎要将人起司般慢慢柔软融化,安之忍不住想起SUGAR STAR里经久不散巧克力气息。
排演中间大家也会休息一下,四散坐下来闲扯无聊期待梦想,有天说到要是有钱到不用工作便聚在一起开话剧酒吧给它起名便叫“小满”,安之看着眼前初开的蒲公英与茂盛绿草叶说道,“那我申请当名誉吉祥物如何?”
她的话被淹没在一片年轻的笑声中,充满活力,斗志昂扬。大家谈笑风生,那几个退社去实习的师兄早已没人提起,似乎大家已经异口同声忘记。这到底就是意气风发的学生时代吧,好像青春不用也会无缘无故浪费,节约时间这样说法简直就是荒谬谎言。
转眼就到演出前夜。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而商业街上熙来攘往,人人头上顶着最后一线夕阳余晖。安之推门走进SUGAR STAR,笑嘻嘻点一只蓝莓派和巧克力牛奶当作晚餐。
唐力把饮料杯子放在她面前,“排练终于告一段落?”
“是啊是啊,”安之再挖一大块金黄色甜点,一口吃下,然后心满意足的叹气,轻轻拍打乳白色桌面,用念台词一般腔调使劲抒情:“SUGAR STAR啊,所有白的东西见到你都如黑墨水一般自惭形秽……”使劲嚼着食物所以声音略显模糊不清。
小堇早已经在柜台后面笑得弯下腰去,唐力无可奈何叹气:“安之你这样会吓跑我的顾客……”
安之环视周围,小小店面里又不过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她忍不住大笑,“不要归咎于我,一看就是因为你缺乏魅力?”
小堇抬起头来,笑得十分温婉:“魅力?那是什么?”然后上下打量唐力几眼,迟疑一下:“真的看不见啊。”
唐力做愤愤然状要往操作间里走,但终于还是停在门口,看着两个年轻女孩子好脾气的笑起来:“不知你们讽刺我能有什么好处……”
他们其实很少这么随便调笑,但若干天不见面,每个人都似乎变得格外熟稔亲切。
一片仿佛老友重聚般快乐气息。
安之忽然发现,她是如此想念SUGAR STAR,仿佛那是她夏天最钟爱的一片海滩,或者冬天里的电暖气。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这里安静的节奏和气氛,仿佛这是漠漠时光中一个小小驿站,何其有幸她迎面撞见。安之吃掉最后一口晚餐,走到柜台前面来,果然已经春深,小堇也开始穿红黑格子及膝裙。安之从随身大帆布包里掏出一大包白纸,轻轻放在柜台上。“小堇,唐力,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安之需在明天演出之前把这几百张A4大小白纸撕成碎片,这样第一幕男女主角见面时它们才能从舞台高空中纷纷扬扬飘洒而下,假装是爱情魔力下忽然出现的片片雪花。这还是安之第一次邂逅SUGAR STAR时所写出来的桥段,其余部分早已经都被改掉,只有这一点,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唐力称赞过一句“真是甜蜜啊”,才被安之沿用至今。
“为什么要这么多啊。” 小堇忍不住低声抱怨。小满剧社经费微薄,只能用最便宜的普通复印纸,那纸张十分厚硬,,稍微多折几次便无论如何也撕不开来。
“对不起啦,那毕竟是六十平方米的大舞台,若是牛角面包上只放3颗芝麻,顾客绝对会投诉的吧。”安之轻笑,浩繁工程不过进行三分之一,他们三个已经不得不从柜台转移阵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面堆满纸张小小残骸,明天它们便会在空中四散飘下。
“明天晚上我们一定会被打扫剧场的工人骂。”安之边说,边回身往音响里插进那张自己最爱的CD,选择单曲播放之后,SUGAR PLANT那首《rainy day》,便开始一遍遍叮叮咚咚的弥漫进小店每个角落里,女声主唱轻轻唱着声音纯真直白,那旋律清晰又模糊,寂寞又热烈。
RAINY DAY,RAINY DAY,本市春天并不常常下雨,但那个下雨的黄昏,她和他在一起。那天他们从昏暗小剧场出来,天光蓦然投射在唐力脸上,他一瞬间抬起面孔轻轻眯起眼睛,安之静静的看着他,仿佛是要把那罕见柔软表情铭记于心。
现在他当然又换上无知无觉平和表情,不知为何安之总觉得看起来有一点点不知世事的天真。他坐在那里认认真真撕纸,对折对折,撕开,再对折对折,撕开。动作敏捷眼神专注仿佛是做一只最复杂糖霜蛋糕,要在上面画出穿盔甲的王子和长发的公主,以及永不凋落的日月晨星。
白纸撕开的时候唏唏嗦嗦作响,交织在音乐里仍然十分单调,但并不十分清晰,一瞬间安之想起“岁月裂帛”这个煽情小资词汇,于是将音量调高一格,再坐回来做勤奋努力好工人。
偶尔门口风铃轻轻作响,小堇便起身去招呼顾客。此外并无说话声,三个人都似乎十分享受沉默安静。安之偶然会和唐力视线交错,他们可以看见彼此眼睛里对方的影子,但只是相互微笑,什么话也不说。一份破坏纸张完整性的单调乏味工作,竟然也耗去他们整整两个小时。
小堇开始收拾桌椅与柜台做关门前的最后准备,安之把最后薄薄一叠纸推到唐力面前,自己掏出包里家具店超大塑料袋子一捧捧装进纸屑。
细碎纸屑在圆桌面上堆起高高一个圆锥体仿佛大号红豆牛奶冰山或者小号维苏维火山,安之捧起它们来,竟然有一点温暖触感,怪不得会有人在地铁站中以报纸避寒。她松开手指,想象它们明天在舞台上的样子,她和导演订了要用金黄色的顶灯,也许那样的四散飘落,真的会让人觉得甜蜜。
几张碎纸掉下桌面,安之俯身去捡,一边和唐力说话:“7点钟开始啊,你最好早点来,要不然学校里艺术青年太多,我不保证能有位子。”
并没有回应。安之只听见音乐声漠漠时间中轻轻流转。
然后是门口风铃响声。
安之抬起头来。
一个女孩子推门而入,身后是幽暗不明橙黄灯光在夜色中晕开。女孩子非常非常年轻,小小个子象一个孩子,穿闪闪发亮小靴子和长流苏的雪纺朱红色衬衫,小小雪白面孔黑色闪亮眼睛,海藻般长发花瓣一样嘴唇。安之忽然认出她来,第一次见到唐力时候,这女孩子便在店外开一辆螃蟹状跑车,她从车窗中探头出来大力挥手然后绝尘而去,留下无比灿烂明媚白色香花一样笑容。
安之看向唐力,他的风雨不动安如山般老套表情刹那间分崩离析,然后是从惊讶再到拼命掩饰还是鲜明无比的明亮喜悦。在一张英俊面孔上这样表情变幻其实也算不得特别突兀,奈何眼前这个人是唐力,姓唐的唐,巧克力的力。
他只是低声说:“朱颜,你怎么来了?”声音无比柔软,嘴角还能弯成恰到好处弧度,但目光中甜蜜宠溺,却已经无法收起。
呵,真是人如其名,那女孩子竟然叫做朱颜。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那女孩子三两步走过来,轻轻一跃坐上唐力面前桌子,全然不顾那上面堆满了小山一样碎纸片。她半扬起面孔来凑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长发倾斜下来遮挡住表情,她紧紧拉住唐力的袖子:“唐力,我想念你。”语气甜蜜模糊,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隐藏笑意。
然后那女孩子随手抓起一把纸屑扬到空中:“你看,你看……我才一个月没来,你把这儿都变成这么乱七八糟的啦……”
她声线柔软纯真,目光清澈,好像是非常小的幸福女孩子。她四处打量一阵,却仿佛对安之视而不见。
朱颜忽然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角落的音响弯下身去,按了停止,抽出CD。
SUGAR STAR里忽然一片安静,安之看着小堇笔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一切,眼神冷淡仿佛是从奥林帕斯山上远远俯视人间万象的庄严神祇。安之想笑,但是无法操纵表情,想说话,做不得声。
女孩子拎着CD在唐力面前晃来晃去,雪白短短手指,粉红色薄薄指甲仿佛小婴儿。她笑容满满地说:“唐力这不是你的品味吧?”然后轻轻一甩松开手指。
安之的CD落在地上时微微一响,然后映着灯光仿佛彩虹一样颜色又好像这城市里不住变幻霓虹灯光。
RAINY DAY,RAINY DAY,安之这一季最爱的CD,就这么轻易的被人丢在地上。
“朱颜……”安之听到唐力说话,却仿佛是看着高远舞台上一场不悲不喜话剧,一瞬间难过或者欢喜,因为不能置身其中,所以全都来不及。
“唐力我给你的CD呢,你又给弄丢了是吧?”女孩子笑起来,小鼻子轻轻皱起,“不过不要紧,我可以再给你一张……”
她走到音响前,片刻后店里响起60年代古早民谣音乐温暖和声。
安之终于可以移动自己。她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指甲已经在手心里留下深深红印子,恐怕是握拳握的太过用力。眼前女孩子不知道来自何方,她的SUGAR PLANT在地上微微闪光,而唐力从头到尾只叫了一句那女孩名字,除此之外便只有一点点患得患失微微笑意。
安之使劲咬一咬嘴唇,疼痛昭然若揭可见并非梦境。
她拿过自己的包,大步往店外走去,忽然不能继续忍受再在这里哪怕一分一秒。她似乎听见唐力叫她:“安之!”但是并没有回头。
她已经不敢回头,因为不知道自己脸上会不会已经有些眼泪。然而她竟然还有余暇想:“这女孩子喜欢《斯卡布罗集市》啊,倒真是很好的歌曲,可惜年代变幻莫测,也并不是从头到尾只有这几首歌曲可供怀想……”然后肯定自己是文艺女青年,不过这么一点点小事,也看得严重不肯容忍。
夜风在街上慢慢拂过,安之想嘲笑自己,但忽然发现脸上很凉,她把头靠在袖子上,夜色昏沉,她看不清自己卡其布衬衫上到底有没有水迹。
安之在街头快步往前走,而SUGAR STAR店里,还有明天演出要用的纸屑雪花一片一片一片。
从第二天一早开始,安之并没有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空间空隙,反正音响灯光上场次序一项一项总要有人盯着确认力求完美,所以想要找到事做绝对比偷懒容易。
她并没有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回想上一个夜晚,只是慢慢在心里笑笑说道:“再怎么样花痴偶像到底也不能希望他单身一世以供瞻仰,那女孩真是漂亮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演戏。”也许是全部力气都用来确信这样说法,所以安之并无余力想起那些爱情魔力的见证,那些本应该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小小纸屑。
直到演出开始前一分钟。
安之正站在侧台幕布后最后确定演员站位,却忽然笑不可遏。她转头对小姜说:“我忘记把雪花带来了。”然后静静等待着承担同伴抱怨或者怒气。
这样纰漏,她已经找不到理由安慰自己,或者是那一刻忽然自己承认,是打过一场没有敌人遭遇就丢盔卸甲溃不成军战争。
但小姜只是一愣,然后轻轻握一握她肩膀,只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这样低成本校园先锋剧,哪有观众会对道具诸多期待,最多不过是不能出彩而已,安之……你不要这么紧张。”
安之拍拍小姜的手。她怎么能不紧张。上一部戏已经结束,掌声与欢呼都已经过去,现在台下几百观众都正静静等待他们的戏出场,而她注入感情写出的桥段台词,几个刹那之后就要一句句和盘托出在他们面前。
只可惜了那些雪花。
安之也知道,一切都已经不能挽回,她何尝不明白她和他们曾经为它荒废掉那么多力气时间。就好像是她对一点点虚无飘渺期待那么钟情。
终于追光亮起,大幕拉开,男主角在舞台中央念起独白。
安之情不自禁握紧手边幕布。
然后突出其来般,她在台下拥挤人群中,看见唐力的脸。
他和过道里那些没有座位的人们站在一起,目光明净如水,一瞬间和安之打个照面。
安之遇到他视线,先是下意识微笑,然后想明白其实他不见得能够看见。她忽然不再在乎那些雪花了。
有就是传奇,没有就是生活。她能拥有的本来就不多,那样夏天里雪花纷飞而下的邂逅到底不过是戏剧,感人桥段生活中本来和单薄口号也没什么区别。
他毕竟来看她的戏。她在SUGAR STAR的木质牛乳色桌子上,一句一句慢慢写出来,和着阳光与闲谈,仿佛时间川流不息。
她忍不住想,也许,那只是和她全然无关的一个夜晚,可以假装它从未发生,就好像电视里比赛中场所插播的广告,当然自有意义,可是和比赛球员又有什么关联。
男女主角并肩立在台上,面灯熄灭,金黄色的顶灯在他们头顶缓缓亮起。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声音一起坚定而有力的说着:
“看见你的那刻在我们周围忽然下起大雪,仿佛神也感到甜蜜,派遣糖霜在天地间四处飞扬……”
他们周围忽然下起大雪。
安之使劲眨眨眼睛。
他们周围忽然下起大雪。
大片白色雪花从舞台高空纷纷扬扬飘落而下,好像是兴高采烈出门郊游的一群小孩。雪花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四处飘落。
然后却在舞台上消失无迹。
观众席上一片惊呼,然后是长久欢呼与掌声。安之且听得前排观众大声说道:“啊,他们怎么能做到这样灯光效果……”
不,不,绝对不是灯光,当然也不是雪花。刚刚在台上,安之嗅到此生从未闻过浓烈芳香白巧克力气息,她伸手出去接到几片,真的是白巧克力薄薄大片,然后忽然就在她手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魔术还是魔法?糖的精灵么?
唐力。
安之急急在台下寻找唐力,他果然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头,忽然朝安之这边微笑一下,目光淡然,好象一场夜里绵延不绝的春雨。
小姜在她耳边惊讶莫名:“安之,这是怎么回事?好漂亮啊,安之……”
安之已经说不出话。刚刚那一幕不停在她脑海中盘旋,仿佛是永不止歇的阳光或者河流。她只是看着台下远远的那个高个子男人。不知到底是什么薄膜般把他和人群渐渐隔开,而安之一瞬间目眩神迷。
后来,安之怎么也想不起那天那场话剧到底如何结束,他们到底有没有得到预想中暴风雨般经久不息掌声,她甚至不记得唐力到底什么时候消失在人群里,只记得他澄澈笑容眼神。还有他们回到后台时,管剧务女孩子走过来说:
“安之,刚刚有人说这些是给你的。”
那是八个精致纸板盒子,上面斜体瘦长字母的SUGAR STAR手写体。
“那我提供下午茶打气如何?”
他并没有忘记。
可是,已经是晚上了啊,笨蛋唐力。
演出之后那天并非周末,但安之翘掉专业课,早早起来去SUGAR STAR报到。
那天天气十分晴朗,校园里绿草如茵,道路两边梧桐与白杨参天,一树新叶在阳光中边缘金黄闪亮。
安之在马路牙子上走,张开手臂晃来晃去地尽量保持平衡,脸上带一个若有若无的甜蜜幸福微笑,刚刚在宿舍里,她小心翼翼的给自己涂上了这一季新的樱花色唇彩。灰色长裙子,薄的樱花色嘴唇,明亮眼神和长卷发,安之其实算不得美丽,但一路有人回头看她,毕竟,没有人不喜欢年轻女孩子心满意足表情。
安之在街上买一打最早开放白蔷薇与百合,走进SUGAR STAR扔在玻璃柜台上面,她对着柜台里高挑男子挑一挑眉毛笑,仿佛是带一点英气的男孩子:“给你这儿点花香熏熏吧,这个天气一股巧克力味道真是让人昏昏欲睡啊。说起来,昨天的舞台上……是你吗?”不过是随便的两句话,但朝阳里唐力的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安之有一瞬间的心慌。
唐力有点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微笑的女孩,安之倚在柜台那面,他正好可以俯视她的头顶,卷发中间小小的旋涡,似乎正好是可以把下巴放上去的高度,而柜台上放着被几张乱七八糟的报纸包着的白色的花……他转身走回厨房,片刻之后拿着满手东西回来,没有肯定或者否定安之问题:“装CHEESE铁罐子或者水果蜜饯的玻璃瓶,哪一个你比较喜欢?”
那一天安之花去半个小时蛋糕店桌椅之间穿行,在清洁间里洗刷瓶罐,注水插花,然后摆到每张桌子的花边亚麻台布中央去。时间还早,SUGAR STAR本来也不是顾客盈门的店,所以几乎没有人来打扰安之的工作。安之恍惚之间甚至有一刻觉得,这里是在时间之海中的小小孤岛,峭壁高耸,浪花拍岸,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靠近。
我是……那样的人吗?
经过昨晚,或者终于可以问自己这样的话。
安之的包里有一个月ZOLA这个春天刚刚发售的新CD,明朗的西班牙乐队,仿佛是春天的和风之下的比利牛斯山脉上盛放的紫色与黄色雏菊。
但小堇今天并没有来上班,不知道是不是又去探望她那个杳无影踪的签证,安之迟疑,到底还是没有再大模大样的把CD放进音响然后让它低回响起。
她只是默默的看着唐力站在柜台后面,
麻质的米白色衬衫,阳光里显得有一点毛茸茸的短发,他安静的微笑着注视安之一举一动,带一点点悠然自得的轻松。就仿佛昨天晚上,满天白巧克力如同雪花般纷飞而下,学校礼堂里小小的惊呼,而他在台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扬起头淡淡的看着她,好象一场夜里绵延不绝的春雨。
是或者不是,魔力或者幻觉,一切有什么关系?
安之心里慢慢回旋出RAINY DAY的旋律,那是她这个春天最喜欢的曲子,但她想她不会再次让这首歌在这里响起。那个叫朱颜的女孩子曾把CD抽出来扔在地上。
“这不是你的品味吧,唐力?”
唐力。唐力。唐力。安之摆弄花朵。手指上都是新鲜植物的气息,她有一点后悔买这些花朵,因为发现她已经开始怀念永远在唐力身边流转的浓稠巧克力味道,梦境般甜美,柔软的喜悦和哀愁。她开始不自觉的在心里念他的名字,嘴唇和牙齿打出小小拍子。安之终于做完一切布置工作,高大玻璃瓶子在桌布上投下影子,水纹荡漾。她自清洁间里洗干净手,然后在唐力面前摊开手掌,洗手液的玫瑰味道,雪白掌心里都是水迹。
“工作搞定,给我报酬。”
“想要什么?我可雇不起高价员工。”
安之看着唐力,忽然发现自己所熟悉的不过只是他此刻的表情,那个微笑的表情,仿佛阳光下融化了的蜜糖……不,不,比这个还要略微温暖,但并没有那么甜蜜。准确的形容应该是——烤好的土司上融化开来的巧克力酱,随随便便就可以浸在人心里,沉溺进去的话,恐怕……就会溺毙。安之忽然发现她正站在唐力对面大张旗鼓的研究人家笑起来的角度和样子,只好转过眼神看旁边奶油色墙壁上挂着的壁画:“给我一块特制蛋糕做午餐如何?”那壁画不知道是不是小堇口味,遥远深蓝色宇宙里莫名银白闪亮星系,永远缓慢盘旋流转不定,我们一辈子不过是它微不足道瞬间。
要过一刻安之才能回过视线,正好看见SUGAR STAR的老板和点心师傅从犹疑转成开怀的表情,他轻轻拍她头顶,提出要求:“那么看店一小时。”
然后转身走进操作间。安之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小堇平日里习惯世界。呵,原来这里供人休息的小小圆凳也是牛奶白与咖啡色,而从这里只有拐弯过去的第一张桌子看不见。安之忽然发现柜台玻璃台面和金属框架之间有她刚刚溅上的小小水渍,于是拿起软布轻轻擦拭。
玻璃门外有仿佛热带海洋一般的蔚蓝天空,而她身后通向操作间的木门半开半合,不用回头也能听见有人瑟瑟梭梭动作,那是唐力在阳光里做一块只属于她的蛋糕,独一无二味道。
安之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拥有整个世界,又仿佛在那个瞬间已经失去一切。安之的行动电话忽然响起,姜终于给她打来电话,声音里有初醒的倦怠和拼命控制的紧张。
这个家伙,果然睡到正午才起床。
“喂。”
“喂,我是安之。”
通名报姓之后是短短的沉默,到底他还是忍不住要来确定结果,没有人能忍得住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安之,昨天我……我……”
“不能喝酒就不要喝那么多,没想到你这么重,我们三个人把你弄回宿舍还是累得半死……”
“安之……”
安之背靠在柜台上讲电话,发现自己不自觉得笑得有点大声。她拿脚尖轻轻踢开一点面前木门,雪白墙壁和闪亮柜橱上面,清晰的印着唐力静静动作的影子。他修长的手指操纵不知名的工具,宽的肩膀和挺直背脊。
安之心里一片柔软,慢慢浮起一点点疼痛和快意。
空气干燥温暖,她忽然之间了然于心。
她爱唐力,她爱他。不是以为的崇拜的鉴赏般的爱,只是凡俗的最平凡普通的爱情。她想要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或者和他握着手做小小蛋糕,手指沾满蛋黄和糖浆。
于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的坚定的对着话筒讲:“小姜,你看我们是多么好的兄弟。”
小姜是她的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所以安之永远也不会说给他知道,那个时刻,他竟然只是和阳光下一个晃动的影子相比,一败涂地。甜白色薄瓷碟子上有青色的花纹,上面是小小一只金黄色乳酪慕斯蛋糕,唐力递给安之时忽然努力收敛一下笑容,然后在浓郁的乳酪香气里,她看见一张巧克力酱勾画出来的小猪面孔。
安之大笑,拿起银亮勺子挖起一大块塞进嘴里。乳酪慕斯浓郁芬芳润滑异常,可以感觉到它自舌尖滑过,仿佛可以慢慢在口腔中融化成丝绸一样的液体。安之闻到坚果香气,不知道唐力在里面掺了些什么。
安之在窗边寻一个角落,坐在桌子上吃的十分投入,卷曲闪亮头发都垂到肩膀前面来,几乎蹭到小猪耳朵与鼻子。忽然有人轻轻将它们拂开。
安之抬头,眼前正对的便是唐力衬衫胸前第二颗圆圆铜质纽扣,他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到她面前来,微微低下目光看她,白云阴影掠过窗前,唐力瞳仁中有小小光点,无法捕捉般跳跃不定。
“来来来,让我给它起个名字……你看就叫小猪如何?”安之从桌子上跳下来,小小靴子跟敲在地上,她忽然在蛋糕中吃到一颗完整杏仁,慢慢咬碎,香脆异常。
“恭喜中奖。”安之看见一个促狭笑容在面前男人脸上隐隐浮现。她曾经以为他永远是一张精致完美面孔,现在想想不知道错过多少生动表情。
安之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书,比平时的开本大一点点,绿色封面上水彩画的城堡和人群。
“小时候看过一个童话,童话里有一对姜饼恋人,女孩子就是一块姜饼,而男子胸口有一颗苦味的杏仁,好象是一颗小小心脏……唐力你看,这么简单的,我就把‘小猪’的心吃掉了……”
安之忽然觉得自己说话太过孩子气,于是自顾自的打断了自己。不过是一点小小臆想,说得太过可爱简直就好像是暗示什么或者表达感情,她忽然希望保持自己漂亮姿势,没有意识到矜持就是在意的表现之一。
她忍不住看向窗外,明亮的街道和树木,仿佛顷刻之间,蝉声即将来临。
所以安之没有看见,在她说话的那个瞬间,唐力面上掩饰不住的一丝动容,好象回忆到失去的惨痛,或者得到的梦幻与甜蜜。他穿过她的刻意回避的视线,不知有没有想起谁的样子或是名字。
安之只是东拉西扯的胡扯,她说:“昨天演出之后,学校旁边整条街上都是酒和灯火的气息,各个剧团都在那里吃饭,男孩子们拎着酒瓶四处敬酒,彼此嘲笑各自的白烂扭曲台词……”
要不然小姜也不会就这么容易喝醉,安之想起在过街天桥上,橙色温暖路灯照在飞驰而过的汽车上,她和他一起站定不动。深夜风已变冷,她感受到他衬衫之下的火热气息,然而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只是伸手过来想要揽她肩膀。安之笑笑,转头看他,然后不着痕迹的躲开。
“学校话剧团的大哥走进来问我,要不要为他们撰写剧本去参加学生戏剧节比赛,前三名的剧目,可以在小剧场上映整个夏天。”
她一听就答应下来,并没有认真考虑自己的日程表与时间安排,不过是因为人家说:“安之,这一次你的剧本里,似乎真的有恋爱的气息。”她对这样表扬无言以对,但不知怎么,忽然甜蜜微笑无法止歇。
两个小时之后,也就是这位大哥收拾残局之后从天桥上走过,然后帮着安之把小姜架回宿舍去。那时候他和所有大醉的人一样完全人事不知,只把头垂在安之肩膀上,有些支离破碎呓语,他叫她的名字,他说:“安之!安之!”
他在她的衬衫上留下眼泪,和着啤酒和月光的气息。而她并无安慰或者回应。
也许二十或者三十年后,想起这个时刻一切会是青春时光最鲜明或者灼热印记,但现在他们如此年轻,谁也不比谁的眼泪更精彩些。
安之想起的只有自己的眼泪,不过是几十个小时以前。她曾看着自己珍贵的东西被人弃之敝履,那女孩有海藻般的长发和花瓣一样嘴唇,在路灯幽暗灯光中走进店来,无声的空气在一瞬间震耳欲聋,而她自机器里抽出安之的CD。
RAINY DAY,RAINY DAY。歌里唱的是大雨倾盆世界,而眼下安之坐在蛋糕店中,天气晴朗,阳光直射扑向玻璃。
忽然之间,安之下了决心。即使面对一场溃不成军战争,她下定决心。
于是安之说:“我很想尝试一下,如果站在空旷专业舞台上,面灯与侧光霎时间亮起,地板是否会颤抖一瞬间……唐力,”她一直对着窗外说话,此时却微微侧过头来,尽心尽力在空气中寻找捕捉唐力的视线,听凭他的名字滑过声带,上等的丝绒一般润滑,巧克力一样香甜。
“昨天有人看中我的剧本,他说‘安之,这次你的剧本中有爱情的气息’。
那一刻,唐力,我想起的是你。”安之静静看着唐力,很多期待和迷惑恐惧,然后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点点漫不经心。好象等着他回答,好象又对他的回答全不在乎。这是最好的时机,这是最坏的时机。
唐力双手插在口袋里,忽然露出一个无计可施笑容,仿佛是被妹妹缠着要新一季唇彩的大哥。
安之的心一寸一寸的沉下去。她听得唐力的声音说:
“我很高兴,安之。可是……你看,我的心已经没有了,它从一开始就融化了……”
“我爱你,唐力。”
爱是要说出口的吧,可为与不可为,不过是个笑话。
“你是很好的女孩子,安之,但,我只是一块普通的姜饼。”
安之淡淡看着他,挑起嘴角微笑,她想起那一日他们在高架桥上说的话,她想起那天黄昏里他的宠溺和迟疑,她知道也许他真的遇上过什么,她不得而知无能为力。
但是没关系,这个世界,只要能说出“我爱你”,就不会完结吧。
“唐力,我决定爱你。”安之终于笑容灿烂,不理会自己眼里一点点迷离。她伸手放在唐力胸口上,或者位置不对,温暖触感,但是没有心跳声。
安之并没有注意这等琐屑细节,她轻轻拈起最后一块“小猪”,慢慢的吃下去,乳酪中间是杏仁的香味,仿佛心的碎片的气息。安之舔舔手指,伸手在唐力面前摆摆,她说“再见,再见!”然后作个漂亮手势离开。
她走在春日下午的阳光里,并没有回头。也没有仔细去想唐力神色表情,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习惯了让所有人开心而避免尴尬场面,虽然不能让人知晓,但踏出SUGAR STAR的那个瞬间,她前所未有的慌乱紧张,对着本以为不过是倾慕对象的人忽然谈论感情,如此不可思议以致安之已经没有精力顾及结果,
又或者从来没有想过有些什么回应,所以能够单方面的确认也让人激动万分,仿佛说出“是我打碎的花瓶”的小孩子,一点点痛快淋漓感触,但永不期待奇迹发生。安之高挑身影随后两周在SUGAR STAR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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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21
(SS)第三章 展翘
“林展翘!”
被叫的人回过头来,带着一脸笑容,“我在,我在。”
只见个子不太高的女子套在一件略大的套装里,脸上的妆已糊了一半,拿着几张纸匆匆地向摄影师旁边跑。
那是夏天的开始,人们开始穿轻薄的衣裳,本来已是夜里,有了几分寒气,可是在摄影棚里,每个人都像被镁光灯点了火。由于事情往复数次,模特与摄影师都已经不耐。
“天啦,第七回了,你们还要不要拍啊。”
拍摄要求又被改得一塌糊涂,摄影师的恼怒也是正常。林展翘的鼻尖上冒着汗,整个人被脂粉气与燥热弄得失去了气力。
“没有办法。”她陪着笑脸,“我们老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脑子转得快,新念头也多,时不时与我们说,全体打翻重做。现在还算好,改得不太多,麻烦帮帮忙。”
林展翘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细细地集着一层汗,脸色发白,说起话来声音越来越低,像中气不足,连摄影师都不忍心再发脾气,只得叹口气说:“好的,好的。林小姐,大家都是出来做工的,劳累命,你先去哄着模特儿吧。”
林展翘一叠声的谢谢送过去。捂着胃先退下来。
饿,真是饿。一天没吃过东西。大家说做广告这一行的,没两个人胃没毛病,林展翘倒是例外中的例外。她身体康健,吃起东西来吓倒身边的男同事,外号叫做“铁胃”。
“老大,胃不舒服?”刚进公司的小张递过一杯水。小男生没见过这等阵仗,四处手忙脚乱,乱里添乱。刚刚做了错事,一直在边上躲着,见到林展翘脸色不对,这才偷偷地探头过来。
林展翘接过水杯,若无其事的说:“文件送错了就跑,你大约不知道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就得顶一个用吧。别看着我了,该到哪儿帮忙去哪儿吧。”
那边已经在叫:“小张,快把灯光板搬开。”
男孩子吓得立刻跑过去,林展翘呻吟一声,扶住头。
真是天下大乱。不知是谁在整她,一周内出连计划带制作,出一分半钟的电视广告,居然一组全是新人,所有的事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真他妈的……
好在最后10分钟的拍摄计划也已完成,林展翘抓住剪辑师,细细解说后期要求,她闭着眼,慢慢道来,一点都不含糊。直到对方领命去了,才舒一口气。
一直跟着她的只有行政助理,十分得力,冲她说:“行了,行了,这边有我呢,你先去歇着吧。”
可不是该歇着,林展翘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广告片,三天不眠不休。累了只在办公桌上趴一会,整个人瘦了一圈。想着平日里女同事酸溜溜地说:“林小姐这么能吃还不胖,脸蛋漂亮身材又好,真是有福。”
有福个鬼,若是他们见过林展翘此时的窘迫模样,哪里还会在老板面前争宠抢功。老板有什么不明白,朱明精得像鬼,逢人便说:“这是我的心腹爱将林展翘。”工资、地位都摆在那里,像吊着驴子前的胡萝卜,就为着让你做牛做马。
林展翘饿得直弯腰,冲行政助理点点头:“一切拜托了。”悄悄猫腰到摄影师与模特那边细细打了招呼,这才溜出门去。
屋外星光灿烂,一弯月亮有模有样地挂着,可见神仙不懂人间疾苦。初夏的寒意透出来,真真儿饥寒交迫。
顺手摸摸口袋,林展翘想起来,车钥匙一周前就丢了,那辆见不得人的二手车,大约已经被停车场拖走。
诸事不顺,不知惹到了哪路神仙菩萨,过几日若是真有点空,去庙里还个愿好了。
公司后面有条商业街,这时已是夜间一点,一条街远远看去黑黑的,只有店面前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店子早就重重落了锁。林展翘穿过马路,从市政林带里直插过去,脚下踩着带着湿气的泥土。她拐过一个角,忽然发现SUGER STAR还亮着灯,门也是半掩,立即欢呼一声冲过去。
那是家不大的糕点店,从另一边进来要穿过一个小巷子,却正正好对着市政林带。店里的糕点十分可口,有同事时常带些到办公室。虽然公司规定不能在工作场所吃零食,林展翘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记得那家店里总是站着一个瘦瘦的女孩子,清爽整齐,人们叫她小堇。
推门进去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拿起点单纸,注意到有个人影走过来时便开口,“蓝莓蛋糕要一个,桔子口味的也要,奶酪芝士一块加大,再来一块榛子巧克力。啊,我爱热巧克力,来一杯热巧克力。”
林展翘心满意足地报了一串名字,露出自得的笑容。
“不好意思,”男人的声音很清澈,“小姐,能不能麻烦再说一遍。”
她抬头看见唐力。
唐力是个年轻人,灯光下看上去约只有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奶油巧克力似的皮肤,有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带着温和的笑容。
林展翘以为他是夜间的服务生,放缓了声音说:“蓝莓、桔子、奶酪芝士加大、榛子巧克力,一杯热巧克力,嗯,你的声音真好听。”
男人脸上有一个平和的微笑,“承蒙夸奖。”清澈而又低沉的男声在安静的夜色中弥漫开来。
林展翘觉得自己一定错误估计了这个人的年纪,二十出头年纪的小男生张扬跋扈,那里有这样的风度。
蛋糕来时,漂荡着巧克力的香气。气味浓烈,很正,并不甜,甚至带着一点清苦味道,真是极品中的极品。
四块蛋糕放在桌上,每一块上都有一点点的巧克力边饰,放在一起像艺术品。
林展翘老实不客气地拿起来就吃。满手满嘴都是。
她再次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地笑着:“看你吃东西真开心。”
哪里来的小店员胆敢打自己的主意?展翘诧异地抬头,灯光下看到唐力那张英俊的脸孔,眼睛十分温和,有着三分笑意七分寂寞。
忽然醒悟过来,这些糕点是他做的。她想起同事们有时会谈论的SUGER STAR的“美丽老板”,腾地满脸红透。
真见鬼。见到如此好的男人,却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刻。林展翘忐忑地站在SUGER STAR的门口,门忽然间打开来,她只觉得心跳加速,几乎要拨脚而逃。
“欢迎光临。”
是小堇的声音,林展翘松了口气,心里有不免有些小小的失望。
她是代朱颜来买蛋糕的。
朱颜是朱明的表妹,名门圈里有名的大美人。今日里忽然来广告公司坐坐,与朱明聊着天。朱颜当然不认得林展翘,她只是抓紧一个女孩子问:“你知道那家叫SUGER STAR的点心店吗?请帮我买几块蛋糕好不好?”
朱颜穿着一身绿的丝衣,配一顶绿色的遮阳帽,微微挂着笑意,像是安琪儿。她很有礼貌,无论对谁都用请字,朱家的家教真是好。
林展翘点头,漂亮又礼貌的人被上天宠爱是理所应该的,何况她是老板的妹妹。展翘只是问:“要什么口味呢?”
朱颜的笑意更深了些,鼻子有一点点皱:“什么口味都无所谓,只要是刚出炉的就好。”
林展翘从公司里跑出来,她手头有项目正在做,昨天剪辑师拿来的带子还没看完。可是有什么关系,任务天天有,朱颜来的日子实在是不多。朱颜若是来,朱明的爆躁脾气就会收敛。何况这是七天的任务,现在不过是第四天,把周未都算上,她还有时间。
林展翘喜欢赶早,有事情做在别人前面,所以才升得高。
她向小堇笑一笑:“你们这里巧克力的味道真香。现在有什么刚出炉的蛋糕吗?我要四块。”
小堇怔了怔,睁大眼睛,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体里看出别的东西来。
“我有说错什么吗?”林展翘温和地说,“小堇?”
听到了她的声音,唐力忽然从里间探出头,“啊,是你。”
林展翘笑一笑,脸微微有些红,“是啊,我姓林,林展翘。”
“我是唐力。”他伸出来手两人握了一握。
“今天要些什么。”
“是这样,我想要四块刚出炉的蛋糕。”
唐力也怔了怔,神情略略呆了一下,试探着问:“口味不论?”
小堇的脸色有些奇怪,林展翘觉得气氛紧张,有些尴尬:“我代别人买四块蛋糕,我的话……”她把目光投向展示台,记起自己那一组人,指着六寸的抹茶蜂蜜说:“再包一个那个吧,分开包。”
唐力温和地笑,手势高明地从柜台里取了绿色的抹茶蛋糕,细心包好。他大抵是个温柔的人,一个对糕点都如此温柔的男人,一定是个好男人。
林展翘觉得自己的心思飘得有些远。她看到唐力拿来平实的纸制包装盒,小心翼翼地自里间取了四块蛋糕出来,用一种近乎虔诚地姿态把蛋糕包好。
林展翘有种错觉,唐力似乎把自己的心都包在那四块蛋糕里面。当他抬起头来时,眼睛中的寂寞像要溢出来。
林展翘忽然间爱上他。下午的时候,林展翘已经把工作应付得十之八九。她在与朱明开会的时候走神,想着点心店里的男人。
朱明看她两眼,没有说话。他以为她累了。
朱明知道林展翘是个感性的女子,可是该用理智的时候决不会失控。他看着她,只不过是上司看着一个下属。朱明的世界里只有成功失败,他不会明白夏天是个神秘而浪漫的季节,更不会体会到,林展翘不是累了,只不过是恋爱。
朱明是个工作狂,他以为林展翘也是。他并不知道女人与男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女人哪怕工作时是工作狂,为了感情却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举动。林展翘在工作上永远不需别人操心,而朱明只是她的上司,只需要关心她的工作。
所以朱明放她一马,任她走神。
那一下午,林展翘都觉得那双寂寞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会议一开完,就赶着向外走。
她桌上的抹茶蛋糕早就被一干年轻人瓜分干净。林展翘,林展翘已经26岁,早就不年轻。林展翘自夏日的喧嚣里走进SUGER STAR,被白与咖啡的色调安抚了情绪。
小堇大约已经下班,只余下唐力一人。点心店里寂寞与寂静一同张扬着,唐力穿着浅色的竖条纹衬衫,静静地坐在柜台后面,并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
“嗨。”林展翘动手搬了一张高脚椅,坐到柜台前,一个可以好好打量唐力的位置上。
“朗姆酒巧克力蛋糕,外加一杯冰可可。”
唐力看看她,轻轻地笑,阳光灿烂的那种,眼睛清清澈澈,只是寂寞抹都抹不掉,“你很喜欢巧克力?”
“人间圣品,发明巧克力的人真是救世主。”
冰可可与朗姆酒巧克力蛋糕被端了上来,唐力看她静静的吃,忽然说,“那天你不是这个样子。”
“哪天?”
“那天晚上,月亮只是一弯,我在等一个朋友,却一直等不到。回来刚想关上店门,忽然有个女孩子闯进来,个子那样小,力气却那样大,把我推在一边。”
“啊。”林展翘脸红,那时她心里只有食品,别的都不在意。
“我本想提醒你店子关门了,不过你完全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就点了一堆蛋糕。见到你的样子我忽然想,半夜三更的,一个女孩子,若不是饿极了,怎么会闯进来。我真没见过那样吃东西的女孩子,简直像要把手指头吃下去。”唐力温柔地笑,“那时我觉得自己真是做对了,这样的顾客,简直是对做食物的人最好的恭维。”
“那时你穿着不合身的套装,衣服与鞋子完全不配,像是刚出社会的女孩子借了别人的衣服去穿。我以为你是大学生。”
林展翘的脸色更红,那时她三天没回家,借的是同事的衣服,忙碌得注意不到鞋子与手袋之类的细节。
“今天才知道想错了,衣服一合身,人就变了个样子。”唐力的眼神有些迷惑,“女性是不是都有这种变化的魔力,可以在不同的场合表现出完全不同的资态。”
林展翘没法答话,唐力的眼睛没有看向她,他看着屋子外面,用淡淡的口气说:“真是神奇。”
最后四个字说得如同嚼蜡,全没了生趣。林展翘觉得背后站着个人,汗毛直立,转过头去。却只看到夕阳最后的余辉照在店门的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她静下来吃蛋糕,味道很特别。展翘是吃蛋糕的高手,能分辨出本市十大蛋糕商的口味的细微差别。这一次的朗姆巧克力蛋糕比别处的略略浓厚一些,甜味却很淡,很温和的味道,没有别处那种外露的张扬。
她小心地吃完蛋糕,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冰可可,这才打破刚刚的沉默:“美食是人生一大幸事。”
唐力只是笑,天黑得晚,店子里还没开灯,阳光没了白日的余威,只悄悄地在门口处露一小脸。唐力的皮肤是一小麦似的褐色,仿佛带着阳光的气味。
林展翘垂下眼睛,觉得自己有点渴,双手抱定冰可可,小心地一口接着一口。
“对了,为什么会想到来开一家糕点店呢?”展翘有些着迷地看着唐力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纯真,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而清澈与纯真的背后,有着无穷无尽的寂寞,是那种站在万人从中,却依然只有一个人的寂寞。
唐力低头想了想,低声说:“因为想接近某件东西,某件对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事物。”
“只是接近?”林展翘怔了怔。
人是一种会讨价还价的动物,林展翘似乎习惯于得到和付出成一种比例,“接近”这个词往往只是狩猎的前奏。
唐力微笑着,并不答话。
“是人?”林展翘又问。
唐力仍是笑。
林展翘知道自己太过多事,这种事,或可以称为隐私,当事人自不愿与他人分享。
她再次红了脸。林展翘继续光顾SUGER STAR。
店里有时小堇在,有时唐力在,人来得总是不多。她坐在柜台边,那里几乎要成为她的专座。
唐力与小堇话都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她一个人在说。
林展翘说了很多话,大多数时候是对唐力说。高兴时说她的童年,她的父母,她的兄弟;不高兴时发发牢骚,骂老板,或是骂工作。唐力是个寂寞的人,很有幽默感,常常妙语如珠,说得她笑,小堇也笑。
那天唐力不在,店子里的人却很多。大多是学生,吵吵嚷嚷。林展翘在窗边寻了张桌子,让屋子里的凉气收收汗。
小堇过来,看到她笑一笑。
林展翘一直很好奇,她不知小堇是什么人。仿佛从一开始,她就在这里工作,她与唐力之间,有种别人无法进入的亲密。
“嗨,生意真好,有什么新品种吗?”
小堇的眼睛闪了闪:“瓦伦西亚蛋糕,要不要试一试?”
林展翘点头。她坐到很晚,晚到店里再没有其他的客人。
小堇走过来,轻轻地说:“老板今天不在。”
“我知道。”林展翘挂着一个微笑,“我今天见到他,在朱家的酒会上。”
朱明之是朱家的一个旁支,无权无势,所以只能出来开一间“小小的广告公司”。尽管他们公司去年做的广告拿到7个大奖,与朱家的人比起来,永远也只是小公司。
朱家的正宗开晚会,请贴递到,朱明与她说:“展翘你陪我去一趟吧,公司里的女孩子,也只有你最出得众。”
林展翘只得作陪。酒会从下午就开始,朱明与她早就商定好,会场里要与哪些哪些人谈话,拿什么什么项目。一圈应付下来,天色见晚,就见到唐力与朱颜手挽着手从人从里走过。
那一瞬间,林展翘真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她轻轻跟上去,唐力发现她,轻轻点头,算打了个招呼。
林展翘觉得刚刚陪人说话时喝的许多香槟,酒力都翻了上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她要联系的人都已搭上线,也没向朱明说,便偷偷溜出来。
晚风一吹,人清醒许多,不由得好笑。
一来唐力与林展翘并无任何关系,二来唐力与朱颜并不亲密,猜忌之心不知道起自于哪里。
她回公司处理了些事物,也不想回家,渐渐便走到SUGER STAR。
小堇似乎是明白些什么,有些怜惜地看着她,并不催促她离开。
林展翘托着头,忽然问:“小堇,你们老板有女朋友吗?”
小堇眼神闪了闪,“已经有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
“很多人问,那就是说没有?”林展翘看着她,眼中有着笑意。
小堇有些失神。她太过看轻展翘,林展翘这种女子,若在古时,便是身为将领,可以在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人物。哪里会因为这点小事被打击。
对唐力有想法的女性的确不少,却没有几个像林展翘这样有生命力。她整个人像是烧着一团火一样,有着让人亲近的热力。
所以小堇点点头说:“唐先生是没有女朋友。”
“原来朱颜不是他的女友。”林展翘笑。
“若是倒是好了。”小堇也笑。
如果是,唐力怎可能寂寞如斯。
“展翘你原来在这里。”朱明忽然推门进来,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哦,该办的事都理清了,方家、陈家……”林展翘站起来习惯性地做解释。
朱明摆了摆手,“我只是吓一跳,不知你跑哪里去了。汤姆周他们笑我,说我只记得让你工作,都忘了你是女孩子。”
小堇笑,她记得有时林展翘会穿一身牛仔服的工装闯进来,只为了要一杯冰饮。展翘的头发本来就短,不吹发型的时候轻轻薄薄地垂着,脸上都是灰,真是雌雄莫辨。
朱明耸耸肩,对林展翘说:“一说我就想起来,你的车也丢了,与我一起去,也不知怎生回来。”
展翘好笑,说道:“我叫的士车过公司,上次那件工程刚好要收个尾,顺便做了。”
朱明松口气。旁支的子弟只能靠自己,做得不好在人前还抬不起头来。朱明不是不担心的。
他坐下来,忽然说:“好香的巧克力。”
林展翘摇头,对小堇说:“打扰你下班了,能不能麻烦,来一块里莫尼,一块白巧克力冰淇淋乳酪。再加一杯冰巧克力。”
小堇惊讶地说:“不是刚从酒会下来吗?怎么没吃饱?”
林展翘大笑,意气风发,“酒会里的东西哪里吃得饱,老板去酒会是为了拉生意,可不是吃饭。”
小堇笑,静默地取了蛋糕与饮料。回来时林展翘与朱明已相谈甚欢,正在讨论近期项目得失。仿佛生活在一个与SUGER STAR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
的确,林展翘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哪怕被这个地方引诱,却不会直直地掉下来。
本来,小堇以为,她会是那个改变唐力的人,她那样有活力,带着与秀美无关的另一种光彩。只是这世上除了爱情,还有另一个世界。朱明接到大订单,林展翘陪着客户观场地,看展台,审查礼仪小姐,天昏地黑。
项目告一段落,人像被揭了一层皮。
“如果能够杀掉老板,然后自杀……”林展翘趴在SUGER STAR的柜台上哼哼,唐力与小堇在里面笑。
展翘是这间屋子的阳光。只要她一来,就会把笑声,外面世界的喧闹,还有“活着”的快乐一并带进来。
“人为什么要工作呢?”林展翘痛心疾首。
“因为月底可出米。”小堇抢在她之前作答,两人笑做一团。
“林小姐,你喜欢你的工作吧?”
“嗯,是啊。每天都必需追求新的东西,一步都不能退。可是很有成就感。与人说,看看,昨天某某某电视剧里插的那个广告就是我们做的,什么,没看过。你不看电视剧也该看广告啊。”
这次连唐力都笑出来。
“小堇你呢?你有什么梦想吗?不会是一直做个小店员吧。喂喂,唐力你别看我,我不是挖角。”
唐力笑着说:“小堇还在读书,在我这里只是兼职帮帮忙。”
“哦,唐力呢?你的蛋糕做得真没得说,难不成做蛋糕就是你的梦想?”
唐力微笑着不作声。
“林小姐,你说这家店里什么东西做得最好?”小堇挤挤眼。
唐力的表情有点僵。
“巧克力,当然是巧克力。人间极品。”
小堇笑起来,笑得像只猫。唐力也放松身体,露出笑容。
“说真的,我不是看不起你的蛋糕,可是总觉得你若是专卖巧克力力糖果,会做得更好。”
世界就是在那一刻远去的,唐力的眼神忽然间变得空虚,那种寂寞本来在林展翘到来的时候藏得很好,现在就像裂了一道口子,渐渐流出来,在空气中弥漫。 -
2005-03-21
(SS)第四章 寂寞的巧克力
展翘啊展翘,这次你真是栽到了家。
林展翘撑着下巴坐在柜台前,陪着笑脸,唐力说什么完全没听进去。
五只手指在她眼前一晃:“嗨,早安,睡得好吗?”
“啊,”林展翘果然如大梦初醒一般,满脸通红。
唐力有修长且有力的手指,离她的脸不到一寸。
“想什么啊?”唐力笑着俯下身子,在展翘面前摆上新点心。
“白马、黄金、美女。”
“哦,这次又是什么广告?”
林展翘伸伸舌头,她怎敢说想的是自己骑白马,持金枪,到SUGER STAR抢亲。
真是白日做梦。
她喝着咖啡,就着点心,连连打哈欠。怨不得她白日做梦,任有人48小时没睡,不神情恍惚才怪。
她刚结束一个项目,杀到SUGER STAR是为了对某人说自己喜欢他。
于是她开口说:“我的姥姥是基督徒,她说酒精是万恶之源,从来不许我喝酒。”
林展翘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说到这个。大约是她的潜意识里在想,来之前应该喝一杯壮壮胆。
话题已经提出来,唐力又望着她,不能不往下说。
“我父母在我十岁那年离婚。两个人都不喜欢我,幸好有姥姥收养我。”
“小时候常有人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姥姥只要听到,便会带着我上那人家理论,非得让说的人向我赔礼道歉才甘休。”
“姥姥很喜欢我,可是要求很严。我若想出去玩,成绩必需是全A,若是有一个B,就得天天在家温习那一科功课。姥姥总是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姥姥的家境并不是十分好,她经常到别家去帮佣,却不许我打工,说做学生的,就是做足功课,打工只是小钱,有了本事才是大钱。”
林展翘一边掰,一边在心底里咬牙,真是闲情抛却久,竟是连一句调情暗示的话都不会说了。不说上万,林展翘站在几千人面前说话的时候也不在少数。如今对牢一个人,却成了咬舌头的猫。
唐力温和地看着她。
林展翘抬起头来,轻轻一笑,打着哈欠说:“困了。”
唐力被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怔了一下。
展翘侧着头,拍了拍身边的凳子,低低地说:“坐过来?肩膀借一下?”
眼睛闪着,像小女孩,怯生生。
唐力迷惑,现在的林展翘就像是那天晚上,忽然间闯进SUGER STAR,也闯进了他的生活。可是又有哪里不一样。与在他身边经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她有太多的面孔,每一张之间差别太大。
他自然不会知道,虽然不是演员、模特,林展翘这个表情在镜子里也演过千万遍。出来做事谋生,声色艺三件事不可不知,压箱底的本事也不能没有。林展翘装可怜这一手用得极少,因为用得越少,用处才越大。
唐力停了会,轻轻笑,他以为展翘说是旧事,伤心之余有些软弱,女孩子总是软弱些。他站起来,坐到林展翘身边,面向门口:“好的,好的,肩膀借你。”
展翘心里叹息,轻轻靠在他身上,一会儿闷声笑着说:“你身上有巧克力的味道。”
巧克力的香味很淡,不像在他的衣服上,倒像是从身体里面发出来,有一点点清苦。
“太苦了。”林展翘太困,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加点糖吧,唐力。”
唐力侧着头看她。林展翘算不上敏感,却有一种天生的机敏。她也许是累了,如她所说,从人生的路上一步步走来,人人都有疲倦的时候。可是展翘像个斗士,疲倦的只是身体,从来都不是精神。
女性可能柔弱,但生命力一向更为顽强。
展翘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是也醒着。夏日的衣裳轻薄,唐力的体温从薄薄的衬衣下面传过来,带着巧克力的香味。
林展翘觉得很幸福。这么多年,她骄傲过,快乐过,可是从来不曾像这样幸福过。
爱一个人,终究是不同的。那种沉淀着的庸懒的困意,徘徊在巧克力的迷香里。如果一切都这样静止该有多好。
半梦半醒之间,柜台玻璃的起了变化,光与暗交递着,大约有人进到店里。
林展翘只觉得唐力的肩头一僵,自己的头好像枕在了石头上。
倒底是谁?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被重重的困意死死拉住。
“谁啊?”她喃喃地开口问,声音极低,低得只有她与唐力可以听到。
回答她的,是轻柔的笑意,空气的波动像是快乐,流动着,像是有人走了出去。
然后,唐力如同叹息的声音在说:“什么人也没有,好好睡吧。”
林展翘陷入一个甜黑的梦里。“我记得我做了个好梦。”
林展翘含着冰淇淋的小勺对朱明说。
把柏油路晒化一般的太阳,热得像蒸笼一样的空气,轰鸣的机器声。
“他妈的,谁出的鬼主意,美女与钢铁都市。”
林展翘瞪着朱明,“老板大人,如果我没记错,出这个主意的人,就是你。”
朱明有些尴尬,“我是说美要有对比,不是到锅炉间来对比。”
“一,这里不是锅炉间,是化工厂;二,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觉得模特快顶不住了……”林展翘抢先一步,扶住那个就快晕倒的模特,挥手大声叫道:“水,遮阳伞!”
已经没精打采的摄影师眼前一亮,飞快地按着快门。
那天所有的照片中,最出彩的是展翘。比所有的模特矮了一头,又瘦,可是冲到比自己高得多的人群中,指挥若定。连烈日都是向着她的,给别人的是汗水,给她的却是光辉。
化工厂的主顾看着照片对朱明开玩笑:“你把这女孩子让给我们做形象代言人吧。”
“行啊,只要您付费。”朱明打着马虎眼。
找到林展翘,是朱明拣到宝。
他回家郁闷地与母亲说:“怎么办,又不能娶她。娶了心痛,少一个帮手。不娶嫁了别人,还是少一个帮手。”
母亲呆呆地看他,然后说:“你应该找个能干点的男人。”
夏虫不可语冰。
没想到林展翘看到照片大为不满,“我脸上那道是什么?底片上怎么会有脏东西!”
朱明取过来细看,林展翘脸颊上果然有明显的一道,当时他以为是汗湿粘了灰尘,现在终于明白过来,“大小姐,那是你的冰淇淋。”
林展翘呆立,哪里有干将的风范。
朱明那时候想,女人究竟是女人。小堇看到那些照片的第一反应是大笑。唐力不在,夏日的阳光在照片与亚麻台布之间跳着舞,衬得笑声更为明朗。
“早知道不带过来给你看。”展翘不满,拿了支干花在手中拨弄。
她嘟着嘴,完全没有比小堇年纪大的自觉,像是撒娇,嘴唇上方有细细的汗毛,被阳光点成金色。
“活着真好。”小堇说着,忽然想起自己那似乎永远也等不到的签证。
舍弃什么,决断什么,仿佛在林展翘的生活中完全看不到。上天本来给她的不多,然后为单纯的生活划好了轨迹,她只用一路向前冲,像高空流云。
这样的女子也会为唐力停留吗?小堇迷惑着,她总是觉得,SUGER STAR对林展翘来说,仿佛人生的某个驿站,不过是停下来休憩。
“我是天边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到你的波心。”
唐力进来的时候,林展翘已经睡着了,她有婴儿般的面孔,整洁光滑,脸上完全没有纹路。
店里面静悄悄的,把夏日的热浪都隔断在门外。
唐力擦了擦汗,忽然看到展翘的鼻子皱了皱,然后听到清清净净地声音说:“巧克力!”
林展翘还没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四下张望,不记得自己倒底睡在哪里,吸着鼻子说:“我闻到牛奶巧克力的味道。”
唐力与小堇一同笑起来。
笑起惊扰的林展翘的好梦,她在忽然间想起自己身处SUGER STAR,不由得满面通红。
她抬头看着唐力,讪笑着说:“天气好热,太阳晒得人都要化了。”
唐力呆了会,看着林展翘额头上红红的一块,被阳光清清白白地照着。
是的,人们只会要化了,可他不一样,他的心已经化了,化得再也不会回来。林展翘不会明白。
忽然间觉得遗憾,若是一开始见到的人是展翘多好,若是最先见到的人是展翘多好。
心这样东西,最不能做准,丢了就是丢了,找也找不到。
他在心里叹息。
林展翘看着她,仰着脸,如同仰慕。
“你的眼睛里写满叹息。”
她的声音很低,有些无奈,却又有着什么,像是期盼。
就在唐力呆住的时候,她轻轻笑出来,“怎么样?最新的广告词。”
林展翘的眼睛闪着光,话语有种人无法左右的力量,从说出来的瞬间就变成现实。她不会承认某些从来没有被人说出来的东西,只要未曾出现,就可以当它不曾存在。哪怕是爱。林展翘去SUGER STAR的次数还是太多,多到朱明觉察到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展翘,你目前没打算结婚吧。”
“结婚?”林展翘做个鬼脸,“不,不,怎会有人明白我,不,我永不结婚。”
朱明松口气。公司大力发展在前,怎可失了左膀右臂。
“展翘,我想过了,打算请你做合伙人。”朱明想了想,把自己思虑再三的打算讲出来,“这间公司现在还小,但是我相信大家一起努力,可以成为最好的广告公司,成就自己的梦想。”
林展翘啊了一声,一脸茫然。
如果是两个月前,林展翘还不认识唐力,她大约会开心得跳起来。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公司,简直就是美梦成真。
可是现在,她不知道。
唐力对这件事情影响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种不明不清的关系,怎么可能与自己的未来纠缠不清?
可她心里有个角落,细细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仿似有魔力。
林展翘苦笑,对朱明说:“大恩不言谢。这对我来说也是好事,我只怕有点担当不起。请您给我两天时间,容我细想一下。”
朱明点头,“我等你消息。”
林展翘目送朱明出门,撑着头。
展翘迷惑了,她的感情一向是直来直去的,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样面对像唐力这样的男人。整件事情就好像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感情开了闸,流到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虽然不停地警告自己,与唐力的关系不可能再接近。可是几乎每去一次SUGER STAR,林展翘都像在证明,自己爱着那个男人,越爱越深,像是要陷进一个无底的黑洞。
这些日子她开始有黑眼圈,工作时有些力不从心。
朱明可能忘了,两天后是林展翘27岁的生日。去年她的生日公司投中了锐步本地广告,全公司同庆,他说,以后要把这个日子做为公司的吉祥日,但终究是忘了。林展翘选中这个日子,想做个决断。下班回家时间,脚步似是不自主,直直向SUGER STAR的方向走,走到门前却又踌躇。思虑再三,终于转身。
去了又有什么用呢?林展翘一边走一边想,不过是坐着,消磨时间与意志。女人若是恋爱,实在是可怕,心神气全系在一条线上,被人拉一拉便动一动。更可怕的是,拉线的人全无自觉,施与受不过是兴之所至。
走了十来分钟,展翘忽然想,怕什么,至多不过是永不相见,不过是城市里一家小小的糕点店,不走进去,什么事都没有。做决定之前,难道还怕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她转过身来,飞快地向回跑,短发随着跳跃的脚步飞舞,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周围的行人与树木向两边退去,就连燥热的空气都变得明快、宁静。
四周的人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她,不明白是什么让一名看起来斯文秀气的白领女子一路狂奔。
“唐——力!”她笑着,大大方方地叫着他的名字,推开SUGER STAR的大门。
冷气扑面而来,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杯冰水。
屋子里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一身象牙白,淡雅且高贵。唐力轻轻吻着那女子的脸颊,温柔、流连、不舍,如同吻着自己最心爱的宝物。
林展翘认得她,她叫朱颜,天之骄女。
唐力错愕地抬起身子:“展翘?”
朱颜并不认得林展翘,展翘替她买过一次蛋糕,可是替她买过东西的人实在是太多,多到她根本记不起。
她回过头来,给了展翘一个礼貌的笑脸,仿佛刚刚在店里发生的事情是再自然不过的。她是这里的主人,林展翘不过是一个过客。
展翘努力微笑,努力摆出开心的面孔,她觉得脸上的肌肉全都僵住,根本不听大脑的指挥。
“老板邀请我做合伙人。”她喘着气,好不容易把这九个字吐出来,像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唐力的眼睛闪亮着,把这个消息当成一个惊喜。朱颜仍是笑着,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意义。她的心里可能是在说:“这样的小事,何必大惊小怪。”
唐力走过来拥抱展翘,像拥抱任何一个兄弟姊妹:“太好了,我会送你一样礼物。”
他是真的为自己高兴,林展翘想哭。她紧紧抓住唐力的衣袖,在他的耳边说:“后天,后天晚上借给我,就当是为我庆祝。”
唐力笑着点头。
展翘大力拥抱了他一下,放开手,转身离开。
总不能让这两个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原来上天计划了这么久,唐力与林展翘的缘份,不过就是一个晚上。约定的那天傍晚,夏日的热力偶尔被一场大雨打断,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色之中。雨水似乎是从天上砸下来,义无反顾。
林展翘加完班,举着伞走到SUGER STAR门口。里面灯火通明,人影重重,分明是一场晚会。她呆住,在想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时间。
SUGER STAR的屋檐下仿佛有人在招手,走近才发现是小堇站在门外。
“今天朱颜借这里开party,唐力让我和你说对不起。”
哦,朱颜,那位玻璃瓶里的公主。
“这一袋巧克力是给你的礼物。”小堇向她眨眨眼,似乎是猜度她的反应。
林展翘穿的是亚麻长裤,裤脚都湿了,沾在腿上,湿漉漉的十分难受。
她举着伞,咬着下嘴唇,忽然笑了。
小堇看得心惊,她看过林展翘那么多次,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寂寞。
“我们一起吃吧。”
“唐力说这是专程为你做的,说是能带来好运的糖果。”小堇若无其事地说。
林展翘也躲到屋檐下,收起伞,放在身边的地上。
“一起好运不是很好吗?我一向觉得好运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她恢复了嘻笑的模样,“打开来看看吧,这么大的雨,先吃两颗暖暖身子。”
纸盒被打开来,巧克力做成心的形状,一颗颗细小而精致,散发出温和轻柔的香气。
林展翘看着小堇,挂着温和的笑容,好像在看着天使。
小堇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颗含在嘴中。
带一点轻苦的浓香化开来,充满口腔,像是幽香的花在忽然间盛开。
展翘再次把盒子递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有一滴水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看向林展翘。
展翘依然微笑着,在雨丝织成的黑色的夜幕中看不清楚,那滴水是来自于她被雨水润湿的黑发,还是她的眼睛。
她听到林展翘说:“好寂寞的巧克力。”说着用一只手捂住脸孔。
小堇忽然间很伤心,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像林展翘这样的女子也会哭吗?她听到里面的音乐在响,她知道唐力只会坐在某个角度静静观看,却一定舍不得片刻把目光从朱颜身上移开。而她与林展翘,只能站在屋子的外面,隔着一堵墙。
都不过是局外人。第二天,林展翘努力给了朱明一个笑脸:“我同意成为合伙人,不过在那之前,我要修两个月的长假。”
朱明长松一口气,拍拍她的肩:“明白了,从下周一放你两个月长假,一回来你就是老板,想休假也没时间了。”
展翘笑得无懈可击。
的第三天,林展翘找到了她的车。
她宁愿自己没找到。
就在她27岁生日的那天,她失去了自己至亲的人。一手带大她的姥姥突然呼吸困难,没多久就听从主的召唤。
她记忆中的姥姥是小小的妇人,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髻。姥姥是信教的人,在她父母离婚姻后把她接过去,让她受最好的教育。
后来她转了城市,寻找发展的机会,一来就是五年。最近一次回家的时候,老人已经不能自己走动,坐在轮椅里,用一种幸福的笑容看着展翘,仿佛看着自己最了不起的成就。
那笑容是林展翘的动力,推着她一直向前。
那天夜里,她去SUGER STAR,以为可以任性一次,被人安慰。她要的不是一袋幸运糖果。
现在她倦了,恋爱比工作让人更加劳累。
生命中出这么一次偏差也就够了,林展翘的目标是向前走。
所以她出走两个月,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而对于SUGER STAR的世界,叫林展翘的女子从此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
2005-03-21
(SS)第五章 沙沙
沙沙开着红色法拉利,在下班的车流中慢慢的驶过商业街。难得今天的摄影师不太罗嗦,在下午五点便已结束今日的拍摄工作,她十分满意。虽然车行缓慢,她却并不在意。
旁边车道的车子听到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不禁侧目而视。是年轻的上班族,在周末取消加班,赶回家与家人团聚。沙沙觉察到对方视线,转过头去,展开一个慵懒的微笑。这种表情她在镜头前摆过无数次,早已几乎油掉,涂着深红色唇膏的嘴唇上扬精心计算的弧度,并不夸张,那点笑意都在眼睛里,水汪汪眼波轻轻一转。然后灯号转绿,她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留下那面红耳赤的年轻人呆在当地,后面的车子震天价响号以示抗议。
沙沙只是再微微一笑。
入模特这行多年,早已对男人习性了如指掌。沙沙如今是一线当红模特之一,本城所有设计师的发表会均须请她出席。能混到这个地步,岂是寻常易与之辈。圈内人当面对她自然尊崇有加,背地里却给了她一个外号,叫做钞钞。
钞钞赚钞票的本事,就是男人。
虽然圈内最近偶尔也有女性的设计师崛起,这一行毕竟还是男人的天下。沙沙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只有懂得对付男人的方法,才可以做一个顶尖模特儿。
其实别的行业亦然。
电话响起,沙沙腾出一只手接听。车走得非常慢,她一只手不耐烦的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不耐烦的说:“喂?”
男友说:“沙沙,晚上有空吗?我们见个面吧。”
那是本城著名的二世祖之一,董家的公子董方。沙沙知道他本人每天有空,爱好、兴趣与工作分别是泡妞、泡妞与泡妞。最近他攻势颇为热烈,鲜花礼物甜言蜜语层出不穷。沙沙本来十分欢迎,但昨天他要求沙沙淡出模特圈,两人不欢而散。
不知道今天又准备了什么礼物道歉。
沙沙故意轻轻叹口气,答:“讨厌,为什么不早点打来啊,我已经约了人了。”
董立刻问:“谁谁谁,是男人还是女人?”
沙沙笑盈盈答:“你猜呢?”
“沙沙!”
嗯,声音有点焦虑,已经开始紧张。沙沙十分满意,微笑着说:“不告诉你。”然后挂断电话。
董立刻再打过来:“沙沙!告诉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咦,是男是女,与你何干。”
他几乎咆哮:“易沙沙!我是你男友。”
看看看,男人就是如此,所有反应均落入意料,毫无新意。沙沙叹口气,压低声音,放缓语气:“今晚约了摄影师定妆。不管是男是女,其实你都不必担心。”尾音低沉沙哑,微微上扬,顿时有一种微妙的吸引力。
否则怎么是钞钞。
轻松摆平男友,开始考虑要否将对方变成前男友。这次的绯闻闹得似乎是长了一点,两人感情几乎进入稳定期,沙沙觉得索然无味。而且对方家教森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向她求婚,那么,何必再浪费时间。
今晚她并没有约会,不过沙沙非常清楚,明晚的礼物将会更加昂贵。
她决定视礼物程度确定要否分手。
拐过弯角,车流越发堵得一塌糊涂。想了想终于将车驶入路边小巷停下来。沙沙叹口气一时拿不定主意要到哪里消磨时间,忽然想起前方不远有一家点心店似乎印象不错,扶一扶鼻梁上太阳眼镜,开始慢慢寻找。
那是已经分手的某一任前男友曾经带她来过的一家店。沙沙那个时候正受体重困扰,每天只能吃一点点水煮花椰菜,连酱油也不敢加,只能加一点点盐与果醋,苦不堪言。谁知对方居然带她来这种地方,当场翻脸,拂袖而去。记忆中那家店面有着简约装璜,店内颜色全部只有白与咖啡,线条简洁完全没有多余曲线。沙沙一向喜欢咖啡色,所以虽然并没有多做逗留,对店面的印象却已经颇为深刻。
那家店应该有一个品味不错的老板。
走了几十米便看到一家点心店,招牌是SUGAR STAR,怪异的名字,这世上怎么可以有一颗星球是糖做的。沙沙推门进去,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柜台后穿着红黑格子制服的女服务生站了起来,微微一笑。
沙沙慢慢的走过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是她的松弛状态,今天摆了整天各种微笑,脸颊已经酸得要命,需要彻底放松。视线在柜台里逡巡良久,终于还是无法决断,只得问服务生:“有什么可以推荐的?”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自在,总觉得那个瘦小的服务生记得自己,微笑得有点诡异。沙沙冷冷的承受对方视线,几乎要奇怪起来。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被无数人看惯的人,难道这个小小的女生,有何特异之处?
不可能。
她接受了服务生的推荐,端着一碟朗姆酒酿樱桃巧克力蛋糕走到角落位置坐下。这间店里几乎所有的蛋糕上都多少配有一点巧克力。沙沙有点讶异这间店的糕点师为何对巧克力如此钟情,以至于店内弥漫着一股甜甜的懒洋洋的巧克力的气息。所以她要了一杯柠檬茶来配那一块蛋糕,以中和甜腻的口感。蛋糕很好,也许过于好了,她居然吃下了一整块。沙沙明白自己需要为此付出两颗燃烧脂肪药丸的代价,但在这样稍微有点凉意的秋天下午,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之后,那些美丽的甜点真的具有无上的诱惑力。而沙沙,她承认自己意志力薄弱。
所以她只是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喝一小口柠檬茶,然后舒服的微笑。
她刚才买走的朗姆酒酿樱桃巧克力蛋糕是最后一块。服务生反身进了厨房,似乎是去知会糕点师傅。然后那个男子出来检查柜台,两人低声说话。沙沙看到的是一个高而瘦的背影,黑色的樽领上衣,白色围裙,略为低着头听女孩说话。忽然觉得有一股甜腻而温柔的气息从那人身上蔓延出来,然后整个店堂里全部都是,终于一缕缕粘到身上来。
沙沙不假思索站起来,走过去说:“对不起,我还要一块刚才的蛋糕。”
男子转过身来,有点抱歉的,温和的微笑。沙沙一时有点诧异,从没有想过会看到这么漂亮的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下意识抬手佯装掠一下自己大波浪的长长漆黑卷发,然后微微偏一偏头,手指搭在下巴上,看牢他微微笑,不说话。
沙沙曾经对镜将这个姿势练习过无数遍,十分自信,知道此时自己的鲜红指甲衬在雪白皮肤上,视觉上是惊心动魄的妖艳。将微笑再加深一点点,双唇微微分开,精确的在对方眼神转为困惑的瞬间说:“没关系,我可以等。”全部动作都已成为习惯,熟极而流,一气呵成。然后放下手臂,拉一拉披肩,问:“你叫什么名字?”
易沙沙就是这样认识唐力。
她坐回自己的位子,夕阳的金光照进来,射到店堂的最深处。服务生打开了灯,橘色的柔和的灯光,与同样橘色的柔和的阳光,沙沙觉得心里有一种温暖而平静的感觉。鼻端飘过的是红茶与巧克力的味道,掺杂着一点点自己身上香水的后味,整个人显得松弛而陌生,不像是平时的沙沙,更加不像平时的钞钞。纤瘦的服务生过来收走了盘子。她是一个安静而敏捷的女孩,目光机警,很少笑。不过刚才与糕点师傅说话的时候她是笑的。沙沙把玩着自己的打火机,在她收好盘子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问:“那是你们的师傅?”
女孩警觉的看了她一眼,淡淡回答:“不,是老板。不过此地作品全部由他制作。”
沙沙微笑着摊开手回应女孩带有隐约敌意的眼光。有一个过于英俊的老板也是很讨厌的事,尤其是大概几乎每一位女客都会问起他的时候。然后她耸耸肩说:“蛋糕很美味,请代我向他致意。”眼睛在笑,仿佛说,放心,我对他没有蛋糕以上的兴趣。
至少在那个时候沙沙是那样想的。
但是一秒钟之后,在她看到朱颜的时候,沙沙就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决定。
朱颜那天穿着橙红色与白色细细竖条纹的衬衫,深棕褐色及膝A字裙,黑色长统靴,带着甜美的微笑推门进来。裙子腰际有长长短短的流苏,靴子上是重重叠叠繁复华美的本色丝线刺绣。沙沙认得那是本城一位著名设计师今季新作。
赶紧检查一下自己。刚工作完出来,还是拍照时的妆,全身上下也是本季新装,所有细节毫无瑕疵。吁一口气,放下心来。
沙沙认识朱颜。认识的原因很简单,两人同时在某个本城名流举办的宴会中露面,居然穿着完全同款,只是颜色上稍有不同的礼服。两个人都是美女,而对两位美女而言,撞衫之仇,不共戴天。
所以沙沙以下的举动也很容易理解:当看到唐力端了新出炉的蛋糕出来,而朱颜微笑着迎上去与他拥吻的时候,她悄悄握紧拳头,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唐力从朱颜手中抢过来。
服务生安静的从年轻的老板手中接过蛋糕,用碟子端了一块送过来。沙沙低头看着面前的蛋糕,过了很久抬头,那两个人还没有分开。
服务生站在桌旁没有离开,仿佛也不太想回到柜台。沙沙叉起一颗樱桃,忽然攀谈:“在这里工作,一定有机会吃到很多美味的甜点吧。”
女孩板着脸说:“我不喜欢甜的东西。”
沙沙叹息一声,仿佛很羡慕:“呵,那多好,永远不必与自己的食欲斗争,绝对不怕胖。”
女孩诧异的看她,一时没有作答。过了很久,才静静拿起空了的茶杯:“我去替你续杯。”
沙沙发现她不喜欢自己。
不过大概也很少有女人会喜欢她,她的美丽太过明亮嚣张飞扬跋扈,通常会令女人产生警戒心理,因为嫉妒。
朱颜也一样。
所以沙沙很快就很开心的确定,即便这个女孩不喜欢她,也不会比不喜欢朱颜更甚——这倒是个好消息,至少她不会妨碍到沙沙。
那两个人终于分开了。唐力似乎有点窘迫,转过头来,看看沙沙。沙沙远远的向他微笑。朱颜随着唐力的眼光看过来,漫不经心扫了一眼,然后回头继续和唐力说话。
沙沙这一次大吃一惊,咬紧嘴唇,实在想不到会受到这样的侮辱。
她居然不认得她?
他们讲话的声音很轻,不过店面一共才有多大,声音仍然传过来:“咦?你看那边那个人,在室内仍然戴着太阳眼镜,难道是位公众人物?嘻嘻嘻。”然后是唐力微微窘迫的劝告:“小颜,不要这样说话,被客人听见了不礼貌。”
朱颜微笑着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一下,笑嘻嘻答:“那么不被她听见不就好了?”毫不在乎。再飞快转过头来看一眼,悄悄在唐力耳边说了几句。唐力皱起眉头,她却笑得不亦乐乎。
沙沙觉得自己背后有熊熊斗志燃起,裹紧披肩,气得浑身发抖。
次日起她开始每天到SUGAR STAR报到。
到得比昨天早,三点半钟,差不多是下午茶的时候。店里稀稀落落的也有些客人。依然是那个不爱笑的女孩子看柜台。过一会儿唐力也来了,白衬衫,深咖啡色的大开领毛衣,领口有很细的白边。这样看上去他年轻了很多,有点像大学生的感觉。不过这世上有些人原是看不出年纪的,唐力似乎也是其中之一。沙沙坐在昨天的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一碟栗子蛋糕和一杯热巧克力,裹着披肩仔细端详他。太阳眼镜是这点好,可以肆无忌惮的看人,不用担心被发现。于是越来越觉得这样一个人不像一间点心店的老板。唐力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非常年轻的,闪亮的皮肤,几乎毫无瑕疵,模特的姐妹们看到一定嫉妒得要死。沙沙忍不住会想那样美丽的皮肤上渗出美丽的汗水的时候是怎样的光景。那样的肤色本来不应该穿白与咖啡,但是他不可思议的适合这两种颜色。太阳还很高,照不到店堂的深处,柜台里有一种幽深的隐秘的气息,正是昨天沙沙感觉到的,从唐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甜蜜阴柔的感觉。她一时有点困惑,明明是一个年轻的健康的明朗的男孩子,为什么会给人这种感觉呢。
是那种蔷薇开到即将凋谢,或者葡萄熟得快要掉落的时候,才会散发出的那种接近腐败的阴郁的甜蜜。沙沙明白这种感觉,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但是唐力,穿白衬衫那么好看,那么干净清新的一个男孩子,他怎么会是她的同类。要受过很重很重的伤,才会变成她的同类。
饮料散发的热气渐渐散去。沙沙垂下眼帘看着巧克力的颜色渐渐变深。不知不觉已经在店里坐到傍晚,面前的东西她却连碰都没有碰过。
晚上记得似乎是约了男朋友的。但是她迷上这里的安静温柔的气氛,留恋起来,不愿离开。
客人渐渐稀少,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又照到了昨天的角度。是吃晚饭的时间了。沙沙并不饿,事实上她很少觉得饿,而且几乎不吃饭也不会精力不足。从这一点看来她觉得自己还年轻。但是皮肤骗不了人,天天卸几回妆再上几回妆,要有唐力那样的闪亮光泽,只有做梦。
唐力与服务生小堇开始轻轻的交谈。然后唐力站起来,向她走来。沙沙在太阳眼镜后看着他修长的身影。如果唐力肯做模特儿,她那些同行会惭愧得想死。她没有表情的望着他走过来,唐力的身影渐渐挡住了她身前的光线。今天小堇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开灯。他在她桌旁站住,沙沙抬起头看他,逆光,隔着太阳眼镜,他的脸庞模糊不清。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滑稽。耳边仿佛飘过来朱颜昨天的话,沙沙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摘下眼镜。唐力安静的看着她,仿佛有些迟疑,一时没有开口。于是两个人只是静静的对望着。那种浓郁的甜蜜气息围绕在她身边,刺激得皮肤上起了微小的战栗。沙沙明白这只是自己的神经质,因为鼻子并没有闻到任何味道,感觉到这种气息的是皮肤。她微笑起来,是钞钞的那种笑,梅红色唇膏精心描绘出的唇形完美无缺。沙沙一向对自己的容貌抱有自豪,即使与朱颜相比。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而易沙沙是宇宙间独一无二的那颗沙,即便渡尽劫波,也不会改变。沙沙觉得自己至少名字要比朱颜来得好。
唐力轻轻弯下腰来,轻轻问:“这位小姐,抱歉打扰。请问你是否对本店的东西不太满意,要不要替你换一份点心?”
并不明亮,但是泉水一样平和清澈的声音。沙沙裹紧了披肩,今天这一款披肩是接近于褐色的深棕色,带有东方特有的神秘花纹,厚重而收敛。她非常知道自己裹在这样一袭披肩里看起来会有一点点寂寞。于是把微笑也收敛一点,然后头低下来一点点,抬起眼帘望他。这个角度是沙沙看起来最美丽的角度,本城最好的摄影师曾经说过。
“不用了,我很喜欢这个。”
“但是,你一直没有吃。”
沙沙笑出声来。这一次是沙沙的笑,先皱起一点点鼻子,然后再笑开来。这样做的时候她发现唐力不动声色的看着她,脸上温和的神情一直没有改变。
“我喜欢这个,可是我怕胖,所以只能看,不能吃。”
唐力微笑,退开半步,把双手插进裤兜。
“那么,我替你换一杯茶。”
“可是,”沙沙眨眨眼,“本店的规矩,不是至少要有一样东西是带巧克力的么?”
他怔一怔,慢慢的微笑。“呵,是。不过我愿意为了美丽的小姐破例。”
他替沙沙做红茶。小堇打开灯,然后唐力亲自把茶送过来。
是非常精致的,骨瓷的茶具。橙红明亮的汤汁,大吉岭浓冽的芬芳。沙沙欢呼一声,眯起眼睛,十分享受。
唐力只是笑。
他回到厨房忙碌。沙沙托着腮看着厨房门口,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在做蛋糕。明明已经是傍晚了,不见得会有许多客人再来。但是小堇静静的坐在柜台,很习惯的样子。看见她盯着厨房,似乎还对她笑了笑。
沙沙无聊的打了个呵欠。
手机响了。她想起与男友的约会,叹口气接听。十分钟后董的跑车停在门外。他走进来,四处张望。沙沙笑盈盈举起一只手。
“这里。”
董走过来,埋怨:“已经订好位子,你偏偏又要改地方。这里有什么好,根本不是吃东西的地方。若被熟人看到我请你在这种小店吃东西,会笑掉大牙。”
沙沙微笑着伸手拉住他的手摇一摇。他绷着的表情立刻解冻,不自觉的咧开嘴笑一笑,然后又意识到这样太过于没有招架之功,赶紧控制住,越发显得表情僵硬。沙沙看着他的神色笑出声来。柜台里小堇向这边望来,神气好奇。
但是沙沙不需要她看她,她需要的是唐力。
董说:“你看你,还是这样淘气。”坐下来。沙沙笑盈盈说:“我喜欢这里啊。要是你怕被人知道在这里请客丢脸,那换我请你也没有关系。我可不怕丢脸。”
董皱起眉头,大约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看见沙沙面前那一碟没动的蛋糕,咦了一声:“你也肯吃这种东西?我还以为你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呢。”
“是是是,我们是属蝉的,每日餐风饮露。”面对董便驾轻就熟,一切无需思考,自然而然会有应对的法子,“你来帮我尝一尝,这么漂亮的东西到底好不好吃?”
董看着她,半信半疑,拿起来咬一口。抬起头再看看她,嘴里慢慢咀嚼,不说话。
沙沙笃定的微笑。董是一名喜欢甜食的男子。
人们说喜欢甜食的男子一定孩子气,沙沙觉得这句话在董身上至少是没有错的。衔着银匙出生,身边没有任何事情需要自己操心,甚至连感情也从未遇到挫折,所有女人召之即来呼之即去。董方没有遇到过成长的机会。无他,只是因为他是董家公子。
沙沙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唐力从厨房出来。小堇笑盈盈的看着他,说了几句话。他们俩之间的对话一向是低声的,沙沙竖起耳朵,没有听到什么。董拿起那杯凉掉的巧克力喝了一口,诧异的说:“天,我并不知本城可以有这样好吃的蛋糕。”
沙沙扬起一点点下巴得意洋洋的微笑。眼盖半阖下来,恰好可以显出脸上完美的烟熏妆。今季最in的金棕色渐变眼影粉在深褐色的底上慢慢渲染开来,睫毛偏偏又那样长,所以眼神非常非常暗非常非常诱惑,董方的心不自禁的漏跳了一拍。
忽然之间,如同着魔,讶异至极的听着自己说:“沙沙,嫁给我。”
沙沙怔住。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抬起头去看柜台。唐力向她温和的微笑。他听到了。小堇趴在柜台上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沙沙再看了一眼,发现其实她也是笑着的,那种很冷很冷的笑,几近于无。
然后她回过神来微笑:“你知道,这就是女孩子们喜欢吃蛋糕的原因。我们总是希望在切蛋糕的时候切出一只戒指。”
董方有点沮丧:“沙沙,你是知道我家的——”
“是,我知道,所以我并未向你提出过分要求。”沙沙静静说,“我只不过想要和你高高兴兴在一起。但是现在我觉得很累,而你并不打算帮我。”
“所以我来这里向你道歉。”
沙沙半低下头,手指玩弄披肩上流苏,不说话。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董方神色,果然慢慢浮上温柔与歉疚。这种小孩子,倘若遇上真正坏女人,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幸好他家老爷子厉害。
圈内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董方有天兵天将守护,一旦身边女人有越轨举动,必然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遭到老爷子召见,然后从此在董方身边消失。
所以沙沙开始觉得索然无味。
但是礼物她不会不要。看准火候,在董歉疚达到极致时轻轻伸出手去,在桌下捉住他手,然后轻轻说:“我知道了。”
他果然感动莫名,另一只手忙不迭掏出礼物来。那条项链十分精致名贵,沙沙是何等法眼,微微一笑,似乎毫不动容,心中却已经十分满意。
董紧张的问:“你不喜欢?”
她淡淡答:“我很喜欢。”低下眼帘,唇冷冷的向下撇一点点,没有表情。静静将项链挂在脖子上,不看他。
于是他果然立刻说:“那么,我们现在走好不好?你来自己挑一项礼物,算我向你赔罪。”
沙沙深深低着头,仿佛非常犹豫的说:“好。”声音很低很闷,似乎并不踊跃,脸上却已悄悄绽出微笑。
所以她是钞钞。
离开时看了一眼唐力。他微微欠一欠身表示送客,脸上微笑依然温和。沙沙一时竟看不透他如何看自己,十分困惑。
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样介意别人的想法。
那天董替她买下许多东西,她在他的住所留宿。在他华丽的卧室里扬着脸接受落在脖子上的吻的时候,心里仍然在想,他会如何看我。
然后十分警惕,易沙沙,怎可以如此介意一个普通的陌生男人。
但是她第二天仍然去了SUGAR STAR。
最近工作都十分顺利,下午四点便可以收工。换好衣服离开的时候一起工作的朋友来问要不要一起去SPA,她摇摇手谢绝。对方显出了解的微笑:“董公子看得这样严?沙沙,不是我说,差不多也到时候了,再在那个人身上榨油水,恐怕他家老爷子会要出面。”
沙沙自然也十分清楚。微微一笑:“多谢提醒,我自有分寸。”
谁都不知道她是去一间生意冷清的无名蛋糕店。
沙沙看着面前的乳酪蛋糕,心里有点奇怪。明明是位于繁华路段的店,点心无可挑剔,老板英俊非凡。无论从哪一点看来,都不应该是生意这样冷清的样子。何况坐在这间店面里,还似乎有一种魔力,可以使烦躁心情渐渐沉淀,沙沙已经迷上这种感觉。
但也许凡人不会喜欢这种沉淀。他们生活比较辛苦,日日在柴米油盐间忙碌奔波,沉淀下来陡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想必会非常难过。
SUGAR STAR仿佛是这红尘中一处幻境,时间与空间似乎在这里不具有任何意义,沙沙置身于那巧克力的味道中,不可自拔。
乳酪蛋糕的颜色很好。淡紫色与白色的细细斜条纹,点缀有草莓的切片。小堇送过来的时候附送了一杯红茶。沙沙抬头看她,她板着脸说:“我们老板送的。”
唐力又不在。他好像常常很忙。但是那柜台里的蛋糕统统出自他手,他本来应该总是在厨房忙碌才是。沙沙有点无聊,托着腮,叹一口气。
小堇突然说:“老板去陪朱小姐看一场画展。”
沙沙明明知道,却故意问:“朱颜?”
“原来你们认识。”
“呵,”沙沙微笑,“我并无荣幸认识朱家大小姐。”
她似乎知道那个画展。本城某位青年画家的个展,沙沙听说那个人最近与朱家大小姐在一处走。不过她听说过太多人与朱家大小姐在一处走,所以只是微笑,没有说出来。
小堇目光灼灼看着她,过很久,叹一口气,慢慢走开。
沙沙忽然叫住她。
“存货的蛋糕我统统买了。另外再追加摩卡杏仁罗拉蛋糕、意式桑果枫糖蛋糕、以及抹茶蜂蜜蛋糕各半打。加急,我马上要。”
小堇笑出声来。“你不喜欢朱小姐。”
“我不见得有必要喜欢一个女人。”沙沙耸耸肩,“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也不喜欢她。”
她看着小堇简直称得上兴高采烈的转身去柜台打电话,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定多了一个同盟。
唐力在半小时后赶回来,行色匆匆,黑色长风衣脱下来搭在肘弯,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沙沙在他推门而入的一瞬间便已经注意到他完美的锁骨,目光跟着他走,一直流连在那里。
她喜欢有漂亮锁骨的男孩子。
然后他看到她,怔一怔:“是你?”
沙沙微笑着点一点头,摘下太阳眼镜。
唐力的眼光在她身上一转。沙沙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里仿佛有些东西,但是只有这个人对于钞钞是不可捉摸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过来说:“抱歉让你等,请问最迟什么时候要?”
沙沙笑盈盈答:“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一次唐力终于怔住。沙沙看着他的表情,笑不可抑。唐力退一步,靠在旁边一张桌子边沿,低着头看她。是思考的样子,轻轻咬着下唇,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的牙齿很白。明明是男孩子,睫毛却也这样长,想东西的时候不自觉的颤动,像小扇子。
沙沙不知为何,忽然之间,无法保持微笑。
唐力轻轻说:“我知道了。”
沙沙反问:“你知道了什么?”
他微笑,不说话。眼睛很亮,看得沙沙心虚起来。心里叹一口气,再叹一口气。
已经完全不是平时那个钞钞。
唐力说:“我来做你要的蛋糕。不过可能会比较慢,所以你能不能进来厨房帮我忙?”
沙沙立刻说:“好。”
但是她从来没有进过厨房,简直完全帮不上忙,站在一旁,束手无策。唐力微笑着搬了一张椅子给她,然后动手开始做蛋糕。沙沙看着他的动作,熟练得堪称优美。忍不住问:“为什么会喜欢做蛋糕?”
唐力想一想,答:“因为我喜欢糖。”
沙沙有点诧异,但是唐力已经接着说下去:“而且糖也喜欢我。同样的点心,我做出来的味道,总是比别人好吃。”转过头来,飞快的向她笑了一下。沙沙眨眨眼睛。
奇怪的男孩子。不过沙沙承认,就是这点奇怪才可爱。
她把长披肩当成长围巾绑在脖子上,然后过去帮他把蛋打在一只钢盆里。唐力教她怎样把蛋黄与蛋白分开。沙沙很快学会,觉得十分神奇,玩得非常高兴。
唐力只是看着她微笑。
沙沙过很久才发现他的眼光,有点尴尬。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露出过这种与演技无关的表情,而且居然完全没有想到要揣摩面前男人的心理。脸上有些讪讪的,习惯性要去捉披肩的流苏,手被唐力更快一步的捉住。沙沙吃了一惊,抬起眼睛看他,有点紧张。
唐力皱着眉微笑,轻轻说:“要擦手的话,那里有毛巾。”
沙沙这才发现手指上都是蛋液。
困惑的笑着,心中警铃大作。钞钞在脑海中说:不得了,必须要赶紧抽身。
但是沙沙只是说:“啊,谢谢。”
试一次真正的喜欢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可以。
他们在一起做蛋糕。沙沙学习打蛋,总是抓不到窍门,手臂已经酸痛不堪,蛋液却一点泡泡也无。唐力笑眯眯的看着她。沙沙很觉丢脸,于是更加要逞强。终于手被他捉住,钢盆与打蛋器都被轻轻夺下。身体被扳转来背对他,然后唐力替她按摩酸痛的双臂。
沙沙觉得整颗心在刹那间如同一块遇热的巧克力一般融化开来。
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向后靠到唐力身上。他的体温比她要高,体温透过他的白衬衫与她的薄毛衣渗进来,一起渗进来的还有那股巧克力般温柔甜腻的感觉。沙沙抬起手,手指轻轻触摸他的脸颊。唐力仿佛在轻轻的笑,捉住了她的手。于是沙沙侧一侧头,脸贴到他的胸膛上。
鼻端缭绕过一丝陌生的香味。在这个甜香四溢的厨房里,也许只有沙沙这种对各种香水熟悉无比的人才能发现。淡淡的带着花果甜蜜芬芳的后味,那是朱颜喜欢用的香水。
沙沙一直讨厌的朱颜,也曾经靠过这个胸膛,就在今天。
唐力轻轻说:“来,我教你怎样做。”
不着痕迹的扶她站好,退开两步。沙沙心里很是茫然,眨眨眼睛,不知所措。看着唐力示范动作,机械的模仿。心里说,易沙沙,你怎么忘了,你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抢朱颜的男朋友而已。千万小心,若果自己也陷进去,这场战争九成要输。
但是她当然知道要小心,她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小心而已。
蛋糕终于做好,唐力切下一块递给她,轻轻说:“来,尝一尝。”
甜食是模特儿职业之大忌,但沙沙毫不犹豫,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大口。
香甜得超乎她想像之外。
沙沙由衷的说:“也许糖的精灵们的确喜欢你。”
唐力微微笑。沙沙看着那块蛋糕,犹豫,然后伸手拿过来,吃得干干净净。
明天的魔鬼减重算什么,她此刻需要的,不过是那一点点甜蜜。
唐力看着她的吃相。沙沙吃得很斯文很有教养,但是不管多漂亮的女孩子,吃东西的时候都要比平时不漂亮一点点。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睛看他,神气有一点点狼狈。唐力不知道为什么十分开心,笑出声来。
沙沙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一擦嘴角,叹一口气:“这样吃下去,明天就要重整整半斤。”眨眨眼睛,有点忸怩,小女孩的神气。唐力有点意外这样的神气会出现在那张美艳而寂寞的脸上。于是低声安慰:“不用担心。不会胖的。”
沙沙只是笑。
“真的。”他说,“不会的,我的糖不会让你胖。”那样年轻英俊,轮廓深刻的脸庞,说着坚持的话的时候,神情仿佛是在作出一个承诺。沙沙看着他无可控制的微笑,笑容像湖面被石子激起的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不可收拾。
她听见自己轻轻说:“是,我知道,不会胖的。”
如同魔法。
唐力看牢她,微微笑。沙沙吸一口气,觉得那股巧克力的香味直钻到肺里最深处,每一个肺泡里都积满了巧克力糖浆,甜腻,柔和,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沙沙抬起眼睛看唐力,微笑,压低了声线问:“可否将蛋糕送到我家?”深栗色卷发与深灰色的厚重披肩映衬下,那张雪白小脸只有巴掌大。整张脸仿佛只有一双眼睛,斜斜看着他,微微含笑。眼神中并无笃定或是忐忑神情,只是安静的等待,仿佛毫不在乎。
其实她当然在乎得要命。
唐力注视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微笑着说:“好。”
沙沙与唐力走出厨房的时候,小堇正盯着厨房的门口发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凝神想东西的神态,但是眼神很清,并没有神游天外。所以她很快的对他们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嘲讽,好像非常清楚和习惯这样的事情。
不过沙沙是谁,沙沙是好好做过几年钞钞的,笑眯眯对她说:“亲爱的,多谢你。”
小堇不动声色的答:“不客气。”
这个女孩子,不知道对自己英俊的老板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她把蛋糕放进一只盒子里,动作安静轻巧敏捷,一如往常。唐力替沙沙把车开出来,小堇小心的把蛋糕盒子放到后座。然后小堇退后一步,向他们挥一挥手。
同时沙沙但觉白光一闪。
条件反射去看光源方向,一条人影迅速拐过转角。小堇随着她目光望向那边,说:“是记者。”口气满不在乎。
沙沙怀疑她本来就知道。
唐力狐疑的问:“你是公众人物?”那一点讶异没有丝毫的做作。沙沙微笑。从进入这个圈子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接近她不因为她是钞钞。然后她说:“呵,那只不过是一个职业。”
所谓公众人物,即将自身隐私供公众娱乐,借以安身立命之人物。沙沙非常清楚这一点,故此从未像她的某些同行一样,因成为目光焦点而自我膨胀,以为地球之所以旋转,只是因为那几盏聚光灯。
所以这几年她只是安心的做她的钞钞,天下万事,与她无关。
沙沙安静的说:“下一个路口左转。”
唐力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清澈,与往常并无不同。沙沙望着车外渐渐合下来的暮色,轻轻说:“我叫沙沙……别人都以为那是艺名,其实是真名。”
唐力微笑。“那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之所以叫唐力,是因为我喜欢巧克力糖。”
沙沙要怔一怔才能笑出声来。
“那张照片,真的没有关系?”
“若无绯闻,这个圈子便失去大众关注,再无存在价值。”
“但是,你男友难道不会误会?”
沙沙懒洋洋的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闭着眼睛说:“他并不是我的男友……大概也没有人会希望他是我的男友。”车走得非常稳,空气仿佛渐渐凝固下来,那种粘稠甜蜜的,巧克力糖浆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忽然觉得极其疲倦,不知不觉,说出真心话:“其实我有一个不太好的外号,大家都叫我钞钞。”
车里沉默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沙沙只能听到引擎的低低的声音。有无数次想要张开眼睛,努力忍住,那么用力,以至于眼球感到淡淡的疼痛。唇边不由自主牵起一个嘲讽的笑意。已经是钞钞,还想要做回沙沙,人生怎可能如此美好。
车停下来。她睁开眼睛,唐力静静的看着她。车里有点暗,那双琥珀色眼珠温柔恳切的望过来,沙沙忽然觉得全身都被温暖的糖浆裹住,动弹不得。
唐力轻轻说:“不要这样着急替自己贴上坏女人标签。你不过是有点寂寞。”
他替她将蛋糕送上楼。
沙沙在玄关犹豫了很久,那句“要不要进来喝一杯咖啡”始终没有办法说出来。终于下定决心吸一口气要说的时候,唐力已经说:“那么,我回去了。”轻轻点一点头,转身离开。
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都没有回头。
沙沙在听到电梯叮的一声之后关上房门,进厨房替自己做一杯咖啡,然后吃掉一大块蛋糕,上床睡觉。 -
2005-03-21
(SS)第六章 沙
从来没有睡得这样好过,黑而甜的,巧克力糖浆一样的梦境,她知道自己做了梦,但是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唯一记得的不过是唐力的微笑,深深浅浅,远远近近,仿佛是浮在意识的湖面若隐若现。他说:“你不过是有点寂寞。”
在他眼里,钞钞与沙沙,是同一个女孩子。
她被电话吵醒,董方咆哮:“沙沙!你做的好事!”
沙沙有点诧异,刚刚醒,意识模糊,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揉着眼睛问:“什么啊?”浓浓鼻音,嗓子非常哑,睡意朦胧。董方声音在一瞬间软下来:“沙沙,周刊已经登出来,你不用瞒我。”
电光石火间沙沙想起周刊登出的是什么。
不由自主哑然失笑,摇一摇头。明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仍然下意识拢一拢睡乱的头发。在上午明媚的阳光中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看了又看,橙红色的蔻丹涂得完美无瑕。然后突然之间,笑不可抑,捧着电话弯下腰去。
“是么是么,照片拍得如何?”
董方仿佛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反应,怔一怔才答:“你总是漂亮的。”
沙沙轻轻说:“有没有认出来?那条披肩,是我们上次在巴黎买的。”
董那边沉默。沙沙叹一口气:“我说过,你不必担心……要是你真的忍不住疑心的话,那么咱们干脆彻底不相干,也就罢了。免得你受累,大家还以为我真是坏女人。这上下大家还不知道说得多难听呢,你趁早撇清的话,的确是比较好。”
她轻轻按下flash键。
举着电话看了半天,要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脸颊有些发酸。自己在刚才凝视话筒的时候,原来一直挂着一个奇异的笑容。回过头去照一照镜子,里面的那个沙沙笑得辛酸而嘲讽。这个世上只有一个男人会对她说:“你不过是有点寂寞。”
行动电话又响了。董方说:“沙沙,给我一个解释,拜托。”声音非常的软弱。沙沙知道不管她给出什么样的解释他都决定相信,可是需要决定的相信,本来就是不相信,她不知道董到底懂不懂这一点。光着脚在地板上踱来踱去,地板暖气没有开,脚底传来一阵阵冰凉,有点刺骨。这上下她是彻底醒过来了。于是她走到窗边,把空着的那只手插进自己的头发,无声的笑。
“我去那间蛋糕店买蛋糕,买得多了,请老板帮忙送过来。”
不过是如此。
沙沙吁一口气,插在头发里的手指慢慢的滑下来。不过是如此,除了当事人各自暧昧难明的心思。
她重新在床上倒下来,盯着天花板,然后拨电话给经纪人说:“对不起,我病了,下午的工作请帮我推掉。”
然后打开电视,盘着腿坐在床上吃蛋糕。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做点心的节目,女主持人在细细讲解椰丝焦糖蛋糕的做法。沙沙吃着那块隔夜之后仍然香甜柔软的枫糖蛋糕,一边舔手指一边想,要是这个节目由唐力来主持,收视率一定会飙升好几个百分点。
扔下睡袍走进浴室去,第一件事是站上体重计。昨晚到现在一直不停吃吃吃,本来准拟报应将会到来,想不到体重计上指针居然比昨天少偏了半格。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站到镜子前,镜中女孩精致玲珑的骨骼令人惊叹。沙沙的手指抚上自己骨盆精巧的突起,眯起眼睛,明明没有化妆,眼神却烟水迷离,连自己都险些着魔了进去。
掬一把冷水泼到脸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没有穿衣服,就这样走到厨房去,拿起一块巧克力蛋糕吃下去。
几乎吞下舌头。
从来没有想到过一块蛋糕可以好吃到这样的程度。香滑得仿佛情人间的吻,缠绵缱绻,心里顿时千回百转,柔软至不可思议。沙沙闭上眼睛陶醉的呻吟一声,扬着脸接受洒下来的阳光,觉得每一个味蕾上都有一个跳舞的糖之精灵。脑海中闪过唐力说过的那一句话:我的糖不会让你胖。
难道那是一位魔法师?
沙沙换上衣服下楼去买那份周刊。公众人物是这点不便,即便不过是出5分钟门也需要事先花上一小时打扮。艳光四射的女郎戴上渔夫帽与太阳眼镜,真不知后两者的作用是掩人耳目抑或招人耳目。
狗仔队与小明星在这个世界上互相需要,只有真正的巨星才有资格说讨厌狗仔队。
沙沙本人对偷拍行为无任欢迎。
那张照片果然拍得很好,沙沙裹着披肩对唐力笑,笑容天真温柔甜蜜,她望着照片一时失神,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可以有那样的笑容。
那天沙沙呆在家中直到董前来按铃。
阴沉着脸色站在门口,看见沙沙来开门,杵在玄关纹丝不动。
沙沙好笑:“怎么了?要让邻居看戏,也不必这样。”惊觉自己开始懒得对他动心思,说话时渐渐脱口而出,不再三思。叹一口气,倚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不说话。
天色已经暗下来,沙沙却没有开灯。暮色流动中只看得见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沙沙抿紧嘴唇,有点紧张。
他沮丧的说:“沙沙,不要告诉我我们完了。”
她怔一怔,失笑,转身走进客厅。算好距离站定了,回过身来。摆姿势这种事情对她而言是职业的,驾轻就熟,完美无缺。董迟疑一下,跟上来。
沙沙取出蛋糕给他吃。
他不置信的问:“你真的是去买蛋糕?”拿起来吃一口,摇摇头:“天,沙沙,这样吃下去,你会变胖。”
沙沙笑盈盈答:“那样难道不是正如你所愿?”
董正在低着头咬蛋糕,慢慢抬起头来,嘴角有一点蛋糕屑,看上去愈加孩子气。沙沙微笑着拉椅子坐下来,一根手指支在下巴上,扬着脸看他。董叹一口气说:“你还在怪我。我最近也想通了,不管你做什么,哪怕你去拍狗血八点档呢,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了。可是沙沙你告诉我,难道在这么一个圈子里混,你会高兴?”
沙沙侧头想一想,答:“不见得,但至少不会不高兴。”
“那么,沙沙,告诉我,你的毕生目标是什么?”
“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不会有女人同我撞衫。”沙沙暧昧的微笑,刹那间想起朱颜,“或者撞衫不妨,只要那个女人够难看。”
董盯着她,无法理解的样子。男人们总是无法理解女人为什么把撞衫这件事看得如此重要。沙沙知道自己与朱颜间的新仇旧恨在董看来一定不值一哂。但是这并不妨碍沙沙想要报复朱颜。虽然喜欢上唐力是她的失策,但究其极,不管喜不喜欢,抢男朋友这件事的性质是不会变的。
而且那个男人不但会对她说你不过是有点寂寞,还会做不管怎么吃都不会胖的美味蛋糕。
沙沙转身去替董倒一杯咖啡,温和的说:“对不起,小方,我想我们真的是完了。”
董震惊的看着她。她摊摊手:“周刊上这样一登,你们家那点事,我好歹也知道。与其等待人家专程上门来侮辱我花钱买我离开,还不如现在知趣。小方你也不必伤心,本城美女如云,将来总有一个可以符合你家老爷子心意。我会帮你留意。”
董的手上还拿着半块蛋糕,僵在那里听她说话,姿势有点可笑。然后他说:“你不用担心我父亲。我家的事,我来解决。沙沙,我们之间,不会完。”
沙沙静静答:“但是我很累,董公子,我们到此为止。”
董的眼光慢慢冷下来,盯着她,不说话。沙沙耸耸肩。她是被人看惯了的,倒也无所谓。然后他慢慢的说:“这样说来,还是有男人吗?”声音很轻很慢,不觉得冷,但是,没有情绪。
这孩子虽然很多事情都不懂,毕竟不是傻子。
沙沙低着眼睛不说话。她并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场景。平时她与任何人分手的时候,都不会有这样的尴尬出现。她甚至会有负疚的感觉,仿佛自己是骗了董的坏女人,发现自己居然有这种情绪的时候沙沙大吃一惊。什么什么,钞钞难道不应该纵横天下,视世间男子为刍狗?
都是那一点巧克力的气息令她改变。
然后她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远去的声音,门拉开再被关上的声音。董的脚步有点沉重,沙沙伏在桌上把耳朵贴到桌面,那种振动一直传到心底里去。
她唯有再吃下一块摩卡杏仁巧克力蛋糕。
次日沙沙没有在SUGAR STAR出现。
她并非故意,只是当天工作出现纰漏,助手弄错了要拍照的衣服,以致耽误到深夜。一起工作的模特们饿到呻吟,好在沙沙随身带有一块蛋糕,有备无患。
那块抹茶蛋糕在第三天依然松软如新。
朋友羡慕的说:“沙沙,享受这样美食也可以保持好身材。”她们只敢吃一点点水果与水煮蔬菜,看见那块蛋糕,大声抗议,将沙沙请到另一房间,以免诱惑。
沙沙矜持的微笑,向她们眨眨眼睛,故意舔一舔手指。
同时有点遗憾的想,今天又无法看到那个人。
午夜回家,检查冰箱,发现在最近两天三晚之间,一打半蛋糕被她一扫而空。
简直是神迹。
她有点饿,冲一大杯热巧克力喝下去,然后上床睡觉。心里忍不住惶恐,突然间变得这样嗜吃,一旦没有唐力的蛋糕,那要如何是好。
沙沙次日一大早便到SUGAR STAR报到。
小堇刚刚开店,正在打扫。看见她,有点诧异。沙沙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实在唐突,尴尬起来,揪住披肩流苏,微微笑,说不出话来。
小堇淡淡拉开一张椅子,说:“请坐。”
沙沙只得说:“我过一会儿再来好了。”
小堇看着她,扬一扬一边嘴角。沙沙很觉得那是一个狡猾的笑意,心里隐隐有些不快,赶紧抬起手来掠一掠头发,借以掩饰脸上表情。
然后小堇说:“朱小姐昨天来过。”
沙沙明明知道对方在观察自己的神色,仍然忍不住神情一滞。虽然立刻淡淡答:“是吗?”心里却知道已经落了下风。
小堇轻轻问:“昨天为什么没有来?”
呵,怎么忘了,她们是同盟。
沙沙沉住气,坐下来答:“我需要自己养活自己,并不像朱大小姐那么有空。”
“朱小姐看到周刊,来向唐先生调侃。”
“兴师问罪?”
小堇诧异的看她一眼。“当然不。若是她肯兴师问罪,我就不会讨厌她了。”
朱颜只是说:“不错啊,也算是本城名女人之一。拿来配你,倒也勉强过得去了。”然后把手臂搁在唐力肩膀上,看着他,嘻嘻笑。
小堇握着拖把,谨慎的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沙沙叹口气,轻轻答:“你忙吧,不用管我。”
她也猜得到。
小堇耸耸肩继续拖地。那么瘦削的女孩子,拿着那么大的拖把,让人看得提心吊胆。不过她干得倒好像是兴高采烈的样子。沙沙托着腮看着,两个女孩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小堇的回答十分冷淡,不过,沙沙并不介意。
她望向窗外,正好看见唐力穿越马路,向这里走来。今天降温了,风有点大,他黑风衣的下摆在风里扬成云的形状,沙沙觉得那是一只墨色的蝴蝶。隔得远了,又有一层玻璃的阻隔,沙沙觉得自己仿佛脱离了那一缕巧克力的蛊惑,可以把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已经过了上班的高峰期,街上看不到上班族的忙碌身影,显得有点冷清。于是他的身影越发的瘦削而英俊,走路的姿态有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漫不经心,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半低着眼睛哪里都没有看,仿佛漫画里那些精致优美的男主角,身边的一切红尘俗事,与他毫不相干。
但是沙沙看见过他额角的汗水,衬衫领口下的锁骨,修长手指端茶杯的姿势,眼睛里微笑的神色,以及他与朱颜拥吻的样子。她知道只要他走进这家店,那种疏离的感觉立刻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巧克力般甜蜜蛊惑的气息,不知不觉吸引每一个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沙沙不知道在自己之前曾经有多少女人这样坐在这里,看着他推开门,与小堇打招呼,目光四顾,然后终于落在自己身上,微微一笑。
一定不知道有多少。
唐力慢慢走过来,离她两步远站定,低着头仿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微笑着说:“今天好早。”
沙沙忽然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进来的那一瞬间,她心里还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慌。看着他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轻轻按在大门的玻璃上,然后推开门,手指因为微微用力而显出漂亮的曲线的时候,其实还在想,到底我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做的蛋糕?
直至这一刻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带一点点特别的柔软与甜糯,不知道是哪一地的口音,有着丝绸一样的光滑感觉,却又像上好的巧克力一样优雅沉着。沙沙看着这个人,这个人古铜色的光洁皮肤,澄澈的深琥珀色眼珠,清爽的短发,袖口露出的精致的手腕。他身上有很淡的男用香水的味道,其实与巧克力或其他任何糖果毫不相干,是柏叶与檀木的香味,时有时无。
然后沙沙忽然之间,就放下心来。
呵,原来我真的喜欢他。
抬起眼睛微笑,答:“是啊,真早。”
唐力不置可否的点一点头,回过头去,看一眼小堇。这似乎是他掩饰尴尬的一种方式。小堇已经打扫完毕,正拎着水桶向清洁间走去。他转过头来说:“不过来得正好。昨天试做了一点蛋糕,是我想出来的新款,可以的话,来帮我尝一下吧。”
沙沙立刻听见自己答:“好。”
蛋糕端上来,外层是接近于黑色的深褐色,淋了满满的黑巧克力。沙沙看唐力一眼,他微笑着,作了一个鼓励的手势。然后她拿起蛋糕小心翼翼咬下一口,睁大眼睛,看着唐力。
略带苦味的黑巧克力,是那种香滑到不可思议的极品。里面的蛋糕并不非常甜,夹杂有小红梅干与苦杏仁,奇怪的搭配,却有着说不出的协调。沙沙要下一点决心才舍得把口中的蛋糕咽下去,闭上眼睛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到口腔里,那种奇妙的香味在口鼻间缭绕,充满了黑巧克力厚实的质感。然后她张开眼睛,忍不住轻轻叹息。
“有没有给这种蛋糕起一个名字?”
唐力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答:“沙。”
沙沙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掌中沙一样难以把握的,缥缈的味道。游移于苦与甜之间的,无法辨识,却令人忍不住露出淡淡微笑的味道。内心柔软下来,整个人的姿态柔媚下来,眼中的光芒柔和下来。奇怪的,难以解释的,不可捉摸的,无法言喻的味道。
爱情的味道。
所以是沙。
花开花谢,万物无常,只有沙不生不灭,永远在天地之间。但是你虽然知道它在,却不可能知道它在哪里。
芸芸众生,都不过是寂寞的一颗沙而已。
沙沙要吸一口气才能说:“呵,真是好名字。”
他微笑,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来,仿佛在研究她的表情。沙沙有点心虚,赶紧找一个话题说:“那天的报道,有没有给你惹上什么麻烦?”
“呵,营业额猛增四十个巴仙。”
沙沙暧昧的微笑。唐力露出无辜的表情看了她片刻,举手投降。
“是是是,全部顾客都是老幼妇孺。小姐,在weekday朝九晚五之间,能够有多少社会栋梁光顾一间蛋糕店。”
沙沙笑出声来。“比如我。”
“你?”他睁大眼睛,然后轻轻笑,表情一瞬间有点狡猾,不是平常那个温和到极点的蛋糕店老板,“你不算。”
沙沙抿一抿嘴,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齿痕的旁边有淡淡的口红印子。她今天搽的是极其华丽庄严的正红色,配身上大红织深金色花纹的披肩,亮得简直逼人的眼。但是那么亮的红色,到了黑色的底子上也不免显得惨淡。刹那间沙沙几乎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涂错了口红,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摸自己的嘴唇。
手指上沾了一点点艳丽得令人战栗的颜色。沙沙依稀记得自己的一个色彩师朋友说过,这种红色,叫做“祭红”。
祭祀上天的颜色。
唐力轻轻说:“口红的颜色很漂亮。”
她笑。“我是一颗艳红的沙。”
“沙沙的沙,是那个意思?”
沙沙用一根手指支着下巴,偏头想一想。“我本来以为是。可是妈妈说,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想起了红色塔夫绸衬裙的声音。”
“仍然是红色。”
沙沙同意。“小时候不肯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天天哭闹,没有一个早上不迟到。”
他微笑。“你一定学过弗拉明戈舞。”
“是是是,爱死了那样的丝绒大裙子,还有鬓边的那一朵红花……”
沙沙突然觉得自己回到少女时代,裹紧披肩,兴奋得无法保持优雅坐姿。
而唐力只是凝神倾听,唇边安静温和的微笑一直没有变过。
小堇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一杯红茶过来,放在沙沙的手边。有时候这女孩子是安静得可怕的。等沙沙注意到那杯茶的时候已经凉掉了。然后她听到小堇冷冰冰的清澈声音说:“欢迎光临。”
推门进来的人是董方。
一反常态的堪称不修边幅,姿态有点垮,神情疲倦。沙沙诧异起来。平时的董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是最最着意细节的一个人,连什么茶该配什么杯子都要挑剔半天,现在他脚上那双皮鞋与身上衣服简直不搭轧。不过是与人分了一次手,怎么至于变成这个样子?
不由自主站起来,看着他直直向自己走来,心里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得了的蠢事。
唐力已经轻轻退到一边。沙沙迎着董的目光,摆出一个对镜练习过千百遍的职业微笑,百忙中飞快的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发现了,微微一笑,倚在桌子上双手抱胸,没有走远。
沙沙放下半颗心来。
董说:“沙沙,我好好的想过了。你说的理由,我实在不甘心。就算以前是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咱们从头开始,好不好?”声音很哑,可见一直没有好好休息。沙沙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液润滑干燥的喉咙,舌头顶紧上颚。刚才吃的蛋糕里,那一点苦杏仁的味道现在反上来,舌根处有很冷很干的苦味。她有点不知所措,抬起头来,望向柜台的方向。
小堇立刻端过来红茶与蛋糕:“店长请客。”
董错愕了一秒钟,然后说谢谢。董家的家教还是好的。沙沙遗憾的望着他。虽然本城圈内盛传董家二公子是玩家,她却发现,他根本不懂时下的游戏规则,说到底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唐力说她不过是有点寂寞,沙沙发现其实董也是。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有人陪在身边。
只是他条件太好,有那么多女人不介意做填空题,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去好好想一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轻轻说:“小方,我想你也知道,以前的那些女孩子,是怎么离开你的。那里面有你想要留住的,也有你不想要留住的。如今再加上我一个,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董立刻答:“我想要留住的,你是第一个。”
沙沙头痛起来,那个温柔的微笑有些挂不住。但是钞钞的本事还在,伸出手去,握着他的手,轻轻摇一摇。董咬着牙说:“不管你信不信,以前的那些女孩子,我知道她们都是为了钱。不过是钱而已,所以我给她们。但是你,你是不同的。”
沙沙轻轻答:“小方,你高估了我。”
他坚持说:“不不不,沙沙,你低估了你自己。”
沙沙真不知自己给他的这个印象从何而来。
头越来越痛,叹一口气过去,轻轻把他按在椅子上。双手接触到他肩膀的瞬间,董的身体僵了一下。沙沙的心里突然非常猛烈的刺痛了一下。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认真的。
但是易沙沙从来不知道如何与一个孩子谈恋爱。
她只能问:“小方,你有没有问过令尊对我们关系的看法?”
“沙沙,你的男友是我,不是家父。”
沙沙微笑着闭一闭眼睛表示同意。这个表情她很有信心,特别是今天的眼线在眼尾处特意飞起来,闭眼睛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然后她继续问:“你有没有问过令尊对我们关系的看法?”
董看着她,不说话。
沙沙笑起来。董烦躁的拿起茶杯看了一眼,然后一饮而尽。他喝茶的时候沙沙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柜台,小堇的唇边似乎挂着一抹冷笑,唐力的脸上却是温柔鼓励的神色。但是沙沙来不及改变表情,只能用那个面对董的笑容同时向他们俩微笑。
然后董说:“是,我知道。昨晚爹爹告诉我说,是他的儿子,就不要与你扯上关系。”
沙沙扬起一边眉毛。“所以……”
“所以我就从他那里搬出来,找了一家B&B住下来。”
他正在吃那一块新款的“沙”,咬字有点含糊,似乎轻描淡写。但沙沙这一惊非同小可,低声惊呼:“你离家出走了?”
“外加断绝父子关系。”
那孩子终于笑出来,望着她,露出雪白的牙齿。嘴角有一点蛋糕渣,他来不及擦去,那个表情只有十五岁。
但是沙沙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叹口气说:“小方,你果然是个孩子……”捧着头说不出话来。
董轻轻问:“难道你不高兴?”
沙沙命令自己微笑,拿出全部职业素养,终于成功摆出一个甜美笑容,答:“我担心你会过不惯在外面的生活。”
董家的排场,她倒是略知一二。董方是那种会在约会时向她抱怨“今天早上的报纸又没有烫过,那个新女佣,真正笨手笨脚”的人,陡然间一个人出来,怎么可能过得惯。
这样的孩子,居然为她闹起革命来。
沙沙在少女时代不知道做了多少情节类似的梦,今天真人真事突然出现,她却完全没有半点欢欣鼓舞的感觉,心里只有一片茫然。
完全是本能的说:“你肯这样对我,我当然高兴。可是你在外面受这样的苦,我知道了,心里会难过啊。”隔着桌子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现在是钞钞。脸上不费吹灰之力的作出一个温柔关切的表情,眼盖半阖下来,似乎真的十分伤心。
董方立刻现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沙沙在心里微笑,脸上的神色却丝毫没有改变。在桌子底下捉住他的手,摇一摇,轻轻说:“不要让我担心了,回家去好吗?”
不是沙沙自夸,她把钞钞的功力发挥到极致的时候,还没有男人对她说过不。
在门口把董方送上计程车,车子刚刚开走,沙沙就听到身后清脆的掌声。小堇说:“精彩,精彩。”没有表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沙沙好好的考虑了三秒钟,发现自己现在没有精力对付她,于是只好假装这是赞美,暧昧的微笑。
小堇继续说:“为何放弃那位先生?少奶奶的美妙前途,似乎很值得向往啊。”这一次的语气是明显的讽刺。沙沙皱着眉头,没有答话,伸手替自己也拦下一辆计程车。
“一打刚才试吃的新品,请送到我家。”
然后她钻进车子,扬长而去。
小堇在两个钟头之后上来按铃。
一进来先四处打量:“这就是你家?难得颇有品味。啊,我喜欢这样的厨房。衣橱里这些都是真货吧?啧啧啧,果然是模特啊。”话题胡乱鬼扯,言不由衷。
沙沙不由得好笑,递一杯热巧克力给她:“想说什么?”
小堇脸上所有古灵精怪的表情突然收敛,静静看着她,静静说:“想要告诉你,以前老板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过厨房,包括朱小姐。”
沙沙终于好好的打量小堇。长相、身材与打扮都平平无奇的女孩,除了那双眼睛。但是她现在的神情有一种坚定的、沉静的美丽。非常坦荡清澈,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眼神。沙沙捧着自己的红茶杯子,侧着头沉思一下,微笑答:“我知道了。”
“明天我会请假,只有老板一个人看店。”
沙沙点点头。小堇看着她微笑起来,没有说话,挥挥手离开。沙沙拿起一块“沙”吃下去,正好一口咬到中心那块苦杏仁,皱了皱眉。
那天晚上沙沙失眠,盯着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天花板直至凌晨。知道这样不行,只好起来吃半颗安眠药,然后埋头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已近中午,阳光异常明媚。她躺在床上慢慢想今日应该穿什么衣服,又花去整个钟头。
所以到SUGAR STAR的时候,正好在午餐与下午茶之间。
唐力坐在柜台里,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微笑。沙沙说:“我今天是来帮忙的——小堇说她今天请假。”
他仿佛有点意外,怔三秒钟才说:“呵,是,今晚狮子座流星雨,她要准备出野外观测。”
沙沙微笑,在裤子上擦擦手:“那么,可要给我围裙?”
唐力终于笑出声来,沙沙随他目光低头看一看自己的衣服,白色芝士布低领衬衣,牛仔裤,做了个鬼脸,若是被她的经纪人看到易沙沙随随便便穿着条牛仔裤在街上走,她会疯掉。
沙沙只好尴尬的说:“我进厨房帮忙。”
她能帮的忙实在有限,不过是打鸡蛋,筛面粉,操作打蛋器。常常弄不清高筋面粉与低筋面粉的差别,在发现自己弄错时发出尖叫。好在几乎没有客人,唐力十分悠闲,居然可以施施然站在一边,笑眯眯的看她出笑话。
沙沙简直恨得牙痒痒的。
终于有一次,她沮丧的发现自己把蛋白与蛋黄混到了一起,而这两样东西本来应该分别打到起泡。心中充满挫败感放下钢盆的时候听到唐力轻轻的笑声,咬着牙转过身,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唐力的回吻稍微有点迟疑,非常温柔,呼吸间有巧克力的香味。沙沙笑着说:“怎么,店里全是巧克力,连人也变了巧克力不成?”本来是个笑话,但是他定睛看了她片刻,没有笑,第二个吻轻轻落下来。
所以沙沙根本没有听到外间那一声“有人吗”。
她只知道唐力的怀抱忽然变得僵硬,然后轻轻放开她,不置信地说:“小颜?”声音里震惊与心痛兼而有之,两种情绪都不是她愿意见到的。
朱颜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的睁着眼睛望着他们,泪水悄无声息的流下来,而她精致的脸庞完全没有表情。
沙沙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伸手拿起毛巾,擦干净手上的蛋液。
朱颜看她的眼神里冷冷的没有情绪,但是泪水在一直不停的流。她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石像,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声音。然后渐渐的,肩膀开始颤动,哭得全身发抖,但是,仍然没有声音。
在唐力过去将她拥入怀中的时候,沙沙从他们身边悄悄离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朱颜。她也正在看她,眼光中有一丝得意。沙沙轻轻牵动嘴角报以微笑。她并没有输的感觉,不在乎朱颜自以为是赢家。
感情这种东西,其实没有胜败。她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她爱唐力,而朱颜不爱他。
沙沙把家里的所有蛋糕扔进垃圾桶,替自己做一大盘水煮花椰菜,什么都没有放,就那么吃下去。
大概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吃下任何人做的蛋糕。 -
2005-03-21
(SS)第七章 小堇
11月25日,流星雨刚过去整整一周。
窗外薄薄的雪无声而落,但是点心店里非常温暖,悄悄弥漫着一种新烤蛋糕的甜香。一对年轻情侣刚刚冒雪进来,要了两杯热巧克力坐了一个小时后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去,现在店里空空荡荡。
在这样天气里不会有人青睐一家不够出名的点心店,或许当你走进门时你就会知道这里是多么温暖,但是大多数人永远不肯从忙碌中暂停一停脚步去推开那扇玻璃门。
所以纪堇现在很闲,坐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支着颐一只手拿过一叠结帐单。
结帐单不知唐力从何处带来,浅咖啡色精致厚实如手制信笺,上面有淡淡巧克力香气,各种蛋糕饮品名字用优美斜体打印于上,说不出的和谐温柔,她每次拿圆珠笔在上面添上那个索然无味的金额然后把它们收拢成一叠丢进抽屉的时候总是充满罪恶感;有时候她忍不住猜想唐力是否会把它们就这样一叠一叠地抛弃,还是悄悄地把它们收藏进一个不为人知的盒子。
但是她不会问他。
所以有时候她想着想着就会自己生一点点闷气,生气他那种虽然好像很温柔却又好像对什么都有点漫不经心的表情。
不过这样的不愉快多半只能持续几分钟,因为纪堇绝对绝对不会让自己太久地不开心;她是个外表看起来很安静的女孩,但是这样的女孩因为有足够的时间冥想,所以反而无可救药地浪漫;有时候她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比如说在用过的结帐单上面给所有的顾客画漫画速写。
即使在最好的时候点心店的生意也不会到红火,所以这家店的常客她都记得;他们大多会和纪堇攀谈一下,随唐力小堇小堇地叫得异常亲近,但是除了相熟的安之他们几个人,其实纪堇并不喜欢这种亲昵过度的称呼。
所以作为小小的报复,她在心里悄悄用他们的相貌特征给他们命名,月牙如脸扁钳为鼻,顺便在闲的时候在结帐单的边边角角空白上给他们画个小小肖像。
下班的时候唐力会坐在那里安静地算帐,她在一旁帮忙做小小的收拾清理,装作若无其事却暗暗注意唐力脸上表情;有时候她会看到他拿笔的手暂时停下来,挑挑眉毛牵牵嘴角好似会心一笑。
日积月累这叠结帐单或许会变成一本画册,记录下这家店来来往往的所有顾客;他们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漫不经心地走进门来,然后爱上这家店如温水中化开的巧克力一样的温暖芬芳;但是这往往只不过持续一个季度或者几个月,然后纪堇会在柜台上涂涂写写的间隙极其偶然地想起,有一个人已经很久没有看见。
不过偶尔也会有一个许久不见的顾客踏进门来,兴高采烈地和她打招呼。
“嗨,小堇!”一个年轻快活的杂志记者说,他有着上竖头发和满脸雀斑,调职后出差顺路再次造访这里,“这条街变了好多……见到你和这家店还是老样子真是高兴。”
一对旅行来此的老年夫妇对她笑着说:“真可爱……你好像这家店的吉祥娃娃。”
这个时候纪堇就会有一种错觉,许许多多人来了又去,而她和SUGER STAR却会永不改变,永远无声无息地守候在这个不受干扰的地方,就像等待一朵小花的开放。然而实际上纪堇也并非真的一开始便与这家店同在,她到这里打工还是今年春天的事,那个时候纪堇本应该早已拿到签证飞往D国,然而递交材料之时出了岔子,或许又将迁延一年,而她隔三差五便不得不跑一趟使馆等待消息,像是一场屡败屡战的尝试。
那天刚受了有着苦瓜脸和干瘪身材的签证官老太太的气,纪堇不想坐公共汽车回家。于是她穿过一条步行街一直往下走,这个时候突然下起蒙蒙小雨,当她环顾四周寻找一个能够躲雨的地方的时候她就发现那家点心店,由于太久没有走过这条路,她从来没有见过它。
纪堇对甜食并无嗜好,总觉得太甜的东西吃过后心里总是油腻腻地泛起苦味;因此她虽先天拥有不会被脂肪撑到圆鼓鼓的纤细身材,被她那一票迷恋巧克力和奶油的好友羡慕得要死,她自己却从无充分利用这一优势的意识。但是她喜欢点心店,喜欢在光洁不染的玻璃柜中摆满刚刚烤好的蛋糕,上面装点的水果奶油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无限璀璨,她爱一切这种丰盛与华美,如同他人迷恋鲜花与宝石;只是面对它们她全无任何想要占有的心思,只想要站在那里静静欣赏。
然而或许是这家店的灯光特别柔和弥漫的香气特别浓郁,当她走进店门时她已经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神秘,就像小时候梦里面对神奇仙境,一步步踏入几至无法自拔;纪堇把被雨水浇得冰冷的双手笼在怀里,面对着那些安安静静的美丽的糕点,竟然感觉到全身突然微微地震动,就像微小的电流在那一刻穿过血管。
直到那个年轻的男子微笑着问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迷迷糊糊地说了不需要以后才发觉,这样站在宽大玻璃柜前的自己简直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但也许的确是——同样面对着一个神秘而光辉的世界,心中充满渴望和战栗,交织着触手即至的温暖和遥不可及的悲伤。
当明白这一点的时候纪堇居然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痛苦,就像突然心在毫无防备间被一只小小的黄蜂蛰了一下。她转过头去看年轻的店主,发现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看的人,那双幽深宁静的眼睛并没有耀眼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然而却能够被长久地凝望,直到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或许是因为躲雨的人多的缘故,店里有些嘈杂——后来纪堇才发现店里这么热闹的时候并不多。年轻的店主隔一段时间会来到纪堇身旁,用非常温和的声音问她需要什么;虽然已经忙得团团转,但是他从来没有漏下她。
那样的声音如同无形的羽翼,将纪堇隔离在身边的喧嚣和冷雨之外,令她感到非常舒服;但是就像一个无端得到偏爱的孩子,她心里涌起一种受宠若惊的羞怯;她开始思考她是否应该在这里买一小块蛋糕,否则似乎有些对不起这位为她提供了避雨之地的店主;又或者她只不过想给自己一个,在这里多坐一会的理由。
他刚刚进厨房久了一点,一个顾客在不耐烦地敲桌子;他端着切好的蛋糕出来,用非常谦和的声音道歉,那顾客很快地安静下来。纪堇转过目光朝那里望去,他觉察到她的目光,于是又一次朝她走过来,目光中带着询问的微笑。
这个时候纪堇心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她突然说:“我想你需要一个服务生。”
他好像有点诧异,可是很快便微笑起来,当他注视她的时候,她感觉到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那种温和而亲切的目光之下,令她几乎有点抵受不住的感觉。
“你是否愿意帮我的忙?”
她知道这是个匪夷所思的提议,说不定他真的把她当作卖火柴的小女孩。不过她不在乎,并且用力地把开始加快的心跳按下去保持镇定,可是她甚至忘了和他讨论工资,他报出一个数字她就胡乱地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半过来,可以吗?”
他说话永远带着这样征询的神气,如他的眼睛一样永不变更的温柔;纪堇在一刹那几乎害怕她做的这个选择,怀疑这样的目光和声音终有一天会令她粉身碎骨,如同美人鱼在阳光下化成泡沫。
不过她很快做了决定,这只不过是打发掉等待签证的无聊时光中的一段小小插曲,从这一刻起她只要做一个好的服务生。
然而这个时刻她还没有开始她的工作,暂时也没有新的顾客到来,面对着他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所以她不能呆得更久。她转开头向窗外望去,雨已经停了,于是她面对那对幽深沉静的眼睛,说:“再见。”
他点头微笑,说:“我叫唐力。”
她怔一怔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自主地脸红。
“纪堇。”
当她走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到店门口的招牌,SUGAR STAR。
唐力透过玻璃门看见女孩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像在仰望无边无际的天空,然而那里一颗星星也没有。第二天她八点半骑自行车来到,唐力已经开门,她面颊和手指在春雨的寒意中冻得通红,在台阶上脱下湿漉漉的雨衣,里面深青色的外套又硬又冷,觉得自己和店中温暖柔和气氛格格不入。
唐力给她倒一杯热巧克力,这次她没有拒绝,握着杯子的时候看见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大纸盒,里面整整齐齐叠着雪白毛衣和红黑格子围裙。
“如果你喜欢可以把它当作制服。”
那身制服非常合身,没有一处多余的皱褶;当她换上它的时候脸上竟然有点发烧,像接受一个意外但快乐的拥抱;等她站在柜台前的时候她就彻底地觉得自己已经成为这家店的一部分了,就像糖霜在蛋糕上无声地化开。
当然她不至于忘记签证,不过去使馆的时间间隙越拖越长;她现在好像已经不焦虑,甚至也懒得多费心思。月底她从唐力手里接过工资的时候,心里不知为什么会非常满足。
“如果一辈子在这里做服务生不知道会怎样?”纪堇想到这点的时候,嘴角不禁悄悄带上一丝笑意。
她知道这是个荒唐的念头,没有人可以在一家点心店做一辈子服务生,而无论D国的签证到不到手,她不会改变她的计划,否则那个时候,她不会放弃丁威。他们在大学里已交往四年,每个人都说他们是和谐的一对。毕业的时候他直升研究生,所以当她说她要出国的时候,他们知道分离已经不可避免。
他们在校园的咖啡厅中对着一壶越来越凉的咖啡发呆,空气淡薄得发苦发涩。
“你的专业更适合留在国内。”丁威低声地说。
他是诚恳和温和的,可是她知道他的话里的轻蔑——他不认为她需要什么深造,她没有惊天动地的才华,也不会真的成为出色的学者,也许在第一个学期她就会被繁重的课业压垮。她所应做的就是留在这里,去找一份适合的工作或者一张轻省一点的学历。
当然他会样样替她打算周到,知道什么对她最好。
她耸耸肩说:“我只是想去地中海看日全食。”
“小堇,”丁威叹气,“上个世纪的日全食已经过去,30年内欧洲不会再有。”
她微笑回答:“日全食未必要在天文学家预测下才能看到。”
他目瞪口呆,她知道他必定已把她的话当成强词夺理;对他来说世上一切都早有答案,他的每句话之后都有科学或是常识作为理由;不错,他永远正确,可是正确,所谓正确——
他知不知道她讨厌这个词,讨厌入骨。
她站起身来说要离去,丁威默默地跟上去送她。
他们的脚步踏在夜幕下的街道上,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天空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有一颗星星死掉了。”她突然说。
他沉默了半天,像在揣摩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想要开口又好像要说错,好半天才干着嗓子说:“我们可以让它不死。”
“我看到的。”纪堇苦笑,难道他以为她借此作何暗示?
可是她所说的不过是一句平常的话,她只想告诉他她看到有一颗星星正在死去,它身上岩石在变动大气在分裂,不为人知的小小生命惊惶地漫天飞舞,却阻碍不住它们走向消亡的命运。
这样的话她从前不会说,一说丁威必定把她当成疯子;他只愿接受陨落或者熄灭这样的词语,他不可能相信她看到的会比天文学家更多。
然而今天她愿意让他明白一次,让他明白他的正确和她的距离是多么远。丁威仍然带着惊讶的表情看着她,然后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相信的,”他说,“我相信星星会死,我相信你看到。”
那不是一句真话,可是非常诚实;纪堇看得出他是全心全意说这句话的,他在努力相信,至少是为了她,至少是在她面前——“小堇,”他低声说,“留下来吧。为我留下来。”
那是恳求的声音,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颓丧的神气。四年里的丁威是个出色到极其骄傲的男孩子,说话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而现在他这么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他用这么恳切的语气和她说话,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破坏他的信仰,可是他愿意为了她说他相信——而只不过是请求她留下来。
纪堇心中掠过一丝感动,也许他真的在乎她。
但是他说的是“为我留下来”。
如果他真的爱她,难道他不应下决心追随她到海角天涯。
纪堇知道那是太浪漫的想法,可是她本来就是一个浪漫的女孩;在一刹那间她便凭借这句话否决了丁威,——她不会去勉强他去想一颗会死掉的星星,或者相信她能看得比天文望远镜更远;她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许诺。
她把手慢慢从丁威手中抽出来,说:“再见。”毕业以后她再没见过丁威,他若知道她现在还迟迟不能拿到签证并且在一家点心店里当服务生,必定笑死。
“不过那样他大概会开心一点。”纪堇心情很好的时候偶尔会这么想。
有时候她怀疑那真是天意,如果她的签证不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延误,如果她那天不是被签证官老太太搞坏心情,如果那天没有那一场让她停下脚步的雨——
她便会和这家店和唐力擦肩而过。
或许所谓天意或者缘分不过如此,一个人在一个正确的时候来到一个正确的地方,也许再加上认识正确的人。
那么对唐力来说正确的人是什么呢,纪堇想,不想承认也许是朱颜。见到朱颜旁若无人地进来在唐力颊上轻轻一吻的时候纪堇并没有感到任何惊奇,这样英俊年轻的一个人若无美女相伴那才奇怪。唐力拥抱了她,给她拿来蛋糕的时候他的神情和对任何女性一样温柔;不过纪堇发现在他的神色里有一种意料外的惊喜,甚至是天真和不敢相信。
在唐力这样的人脸上会出现这种表情,让她觉得多少有些惊讶,甚至是加上一点困惑。不过她什么也不说,并且会加倍努力地工作,使他能够抽出空来,和朱颜共同度过一段明亮的下午时光。
然后朱颜可能会突然消失好一阵子,而那段时间中唐力就会比较沉默一点,仔细看可以发现他的神色里有淡淡的阴郁,就像雨季里长期徘徊不去的乌云,直到朱颜再次出现,在一个料想不到的时刻光彩夺目地踏进门来。
纪堇知道她自己不会引起朱颜的嫉妒,她的相貌是明朗可爱但不能激起热情的类型,对于朱颜这样的美女来说根本不是威胁;她并没打算把唐力抢到手,只是悄悄地替唐力不平,就像她为一朵抛弃在街心的玫瑰不平一样;他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可以让所有的女性幸福,但是就连她都看得出来,朱颜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她或许只是把他当作绚烂生活的一个小小装饰,唯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因为她拥有的东西太多,所以一切都可以挥霍。
在纪堇的漫画中有两个人永不出现,一个是唐力一个是朱颜;唐力是她不能,她不以为自己草率的线条能够做到不破坏那张温和宁静的面庞——而朱颜,是她不愿。
她不相信朱颜真的属于这家点心店,也不相信唐力真的属于朱颜——对纪堇来说朱颜是个严重的不和谐音,她的到来只能够破坏一切,把点心店的温柔气氛变为冰冷局促——如果唐力是那个有着好看眼睛的男孩小加伊,朱颜就是那个乘华丽雪橇而来把他掠夺而去的白雪皇后——
那么还应该有一个人,一个拯救加伊的小格尔达,一个同样有着天真和诚挚眼睛的,会爱人也会被爱的女孩。或许她真的在等这个人来,从朱颜手中把唐力夺走。
纪堇停止胡思乱想,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在结帐单边上随手勾出长长波浪线条与浓重暗色眼影。她下意识地朝角落一个位置望去,桌上一尘不染,座位上空空荡荡。
那个美丽著名的模特,易沙沙,从流星雨那一天起,就再没有出现过。纪堇谈不上喜欢易沙沙,事实上她对到点心店来的女客罕有好感——她们总是在对美食的欲望和减肥药之间徘徊,连对点心都是一副欲迎还拒的样子;更不用说她们还会随时找机会同年轻的老板直接或间接搭讪,并且转弯抹角和她打听唐力年龄学历是否已婚一类无聊问题。纪堇一边对无休止地重复这类废话感到异常厌倦,一边把半冷不热的态度修炼得炉火纯青。
不过易沙沙还是有点不同。
她很美,至少可以与朱颜的美貌抗衡;纪堇对此颇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她每天来SUGER STAR报到,而且除了第一天外,她要了东西以后,就总会很安静地坐在一个角落直到起身离去;更重要的,——
也许沙沙真的在乎唐力。
而也许唐力也在乎沙沙。
有人推开玻璃门把寒风灌进来,纪堇看见进来的人不觉心里一跳,好像小秘密被人发现;不知为什么她不愿意在这里看见她的大学同学,也许是因为不愿想起丁威。
“哎呀小堇你还没走!”肖瑶大惊小怪,潜台词是:“居然还在这里当服务生……”
纪堇揉一揉太阳穴按捺下自己的心情,努力用一个微笑来回答肖瑶;她怀疑肖瑶接下去就会开始喋喋不休地问她没有出国和在这里当服务生的原因,说不定还会立刻在脑海里开动想象,以为她是家逢奇变不得不依靠打工度日,或者被变态杀手纠缠只好借这小店藏身。
所以她只是淡淡地说:“签证出了点小麻烦,反正也没事可做。”
肖瑶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笑嘻嘻说:“要你给我端蛋糕,那可不好意思……”声音很大好在店里没人,纪堇知道唐力在厨房里,她不知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至少她现在是死也不想看见。
这时候唐力端着新烤好的蛋糕出来放进柜里,微笑着走过来问肖瑶想要什么。肖瑶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把每种蛋糕的样式口味逐步问过去,纪堇简直想要把她硬拽出门去,或者随手抓起一块蛋糕堵住她的嘴。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纪堇不知道唐力是不是在想同样的问题,决定肖瑶一走就和他道歉。不过这时候肖瑶已经问完了她能够问的一切,只好随便点了一块苹果摩士;唐力切好蛋糕端到她面前,这时候又有客人进来,他看看纪堇似乎有意无意一笑,自己走过去招呼他们。
肖瑶尝了一口面前的蛋糕,顿时眼睛睁得大过嘴巴。纪堇很想提醒她这个样子破坏她美丽的面孔,一边又怀着小小的恶意一句也不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了,小堇,”她格格地笑出声来,“怪不得你要踢掉丁威。”
纪堇皱皱眉头,说:“我对他并没兴趣。”
“真的真的?”肖瑶笑得有点促狭,“要是你自己不喜欢他的话,可不可以把他介绍给我?”
果然来了,纪堇心想。她知道肖瑶自恃美丽聪明换男友快过换衣,一旦看中了什么男孩就必定要死缠烂打追到手,而到手后没有多久便会厌倦放弃;如果她要用同样的手段来对待唐力,虽然她不怕唐力看上肖瑶,可是害怕肖瑶会给唐力添一大堆麻烦,他会因此而鄙视自己。
所以她立刻回答:“没可能,他有女友。”
“只要不是结婚,谁也不能说没有希望。”肖瑶眼光随着唐力打转,一直将他送进厨房,“我真的想知道,这么帅的男人的女朋友是什么模样。”
纪堇皱眉,决定找个借口尽快摆脱肖瑶。她站直说:“我——”却发现刚才咭咭呱呱的肖瑶突然打住话头,就像被浇了凉水的鞭炮般顿时哑然。
她随着肖瑶目光看去就看见朱颜。
朱颜今天披一件砂色粗面生绒布大衣,衬里却是麝香黄大马士革织锦,缀着彩铂珠绣的紫金刻丝浮花,深咖啡色麂皮猎装长裤,颈间粗银镶大粒宝石的挂饰流转生辉,面庞精致无瑕,唐力从厨房走出的时候她径直迎上去,对店中任何人都不假一顾。
肖瑶仿佛呆住,半晌轻轻说道:“是不是她?”
纪堇默认,虽然她其实希望出现的是另一个人,易沙沙或者是其他的哪一个;然而朱颜就如新琢出的珍珠,那样的光芒无人可以取代;纪堇看着肖瑶像一只斗败的孔雀一样垂下头来,简直有点同情她;她知道肖瑶和其他许许多多人都注定是输了——可是她真的不希望赢的是朱颜。
肖瑶好像失去对蛋糕的兴趣,吃了两口就起身出去;在门口她回过头来面对纪堇。
“我真羡慕你。”她小声说,“你可以在这家店里工作这么久,看到他们也不会难过。”
难过吗,纪堇苦笑一下想,她不难过或许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抱过希望——这种希望破灭的表情她在很多年轻的女子脸上看见过,在他们某一次见到朱颜之后。纪堇想起狮子座流星雨之日,那一天她请假离开,也许是给易沙沙一个机会;下午她怀着小小心眼躲在街角,追星族的执著与小报记者的狡猾兼备,直到看着易沙沙走进SUGER STAR大门;只是她没有观察得更久的勇敢,等她夜里回家路过这里的时候,她发现一切都过于平静,空荡荡的店里只余唐力一人,柜台后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大衣,被正在上方的灯光照得如细细的一袭黄沙,翻起的一角露出奢华的衬里,仿佛舞台上的布景,她心中咯噔一下,然后想起它其实属于朱颜。
那一夜有无数星星死去,连带依附它们而生的各式各样小小生命;可是地球上芸芸众生对此一无所知也对此毫不理会,每个人都只管着他们自己的喜怒悲苦——
纪堇有一种预感,沙沙不会再来到这家店。
朱颜不知在和唐力说什么,看了看表便转过身去;唐力为她披上大衣送她出门上车,纪堇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回来。
整个下午唐力除了按例去招呼一下顾客以外很少说什么话,纪堇觉得弥漫在周围的巧克力的香气中,带上一种淡淡的苦味。她不停地望向易沙沙常坐的位置,好像希望她会突然出现坐在那里一样,可是那里始终空着。
纪堇觉得有点可笑,沙沙会不会知道自己现在居然正在惦记着她?
不知道她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应酬,身边有没有如云男友。
也许她依然不适合唐力,一个美丽有名的模特怎么可能成为一家点心店的老板娘。她的生活永远是要热闹和繁杂的,永远与摄影机和小报记者为伴;可是唐力不同,尽管唐力如此英俊,如此温和,如此出类拔萃、与众不同——
他所有也许只是一点点寂寞。
那种寂寞足够把他推进一个小小的角落,让他长久地躲在阴影之中;其实他从朱颜或者沙沙那里想要的东西一点也不多,可是她们依旧把他忘记——纪堇反反复复想着唐力的眼睛,他本不应该这么不快乐。
离开的时候纪堇和唐力说:“我明天要请假一天。”
最近她的请假意外的多,多到换个老板大概会把她解雇。不过唐力大概已经习惯,甚至连头也没抬起来,只是回答了一声:“好。”
纪堇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他很久没动,就像在等待什么似的,然后重复了一遍:“我走了。”
唐力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纪堇又等了一会,然后才像下定决心一样转身出去。
当她出门的时候唐力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小堇,”他突然说,“再见。”
纪堇身体微微地一僵,但是没有停下脚步;她深吸一口气走入门外的夜色,不同于店中的温暖馥郁气息,薄雪后的空气清冷疏淡,风吹到她的眼睛上时,她竟然觉得有点刺痛,像是要流泪的感觉。 -
2005-03-21
(SS)第八章 糖的精灵
接下来的许多天里沙沙和朱颜都没有出现,纪堇感觉到店里的气氛比往常要更加不同。没有人说唐力的蛋糕不好吃,然而当她站在玻璃柜前注视里面的蛋糕时,总觉得上面的奶油和糖霜都变得异常的黯淡,就像一张失去了笑容的面孔;荡漾在店里的巧克力香气越来越苦越来越薄,中间似乎隐藏着无数裂缝,随时预备给人一下刺痛;纪堇甚至开始担心,也许有一天她会发现,SUGER STAR或者唐力,说不定会在刹那之间,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消逝在这样忧郁破碎的空气之中。
而她却只能在这个世界之外徘徊,对此完全无能为力。沙沙的订单是在一个黄昏送到的,开来的车不是她的红色法拉利而是黑色林肯,穿着制服的女佣面无表情地从车上下来,留下订单转身就走。或许是在店里坐久了头有点疼,纪堇拿起订单好久才看清上面易沙沙的名字。
订单上面字体龙飞凤舞,但纪堇知道那是沙沙手书,原来她的笔迹竟也会是如此飞扬跋扈,就像一次突然爆发的任性脾气;那大概将是SUGER STAR有史以来做过的最大蛋糕,以数十种色彩口味拼缀而成,华丽巍峨如小小山峰,纪堇知道它将横亘唐力与沙沙之中,永远如此。
她发了一会呆放下订单也不与唐力打招呼,径直出去在最近的报亭买新一期周刊;上面果然登有沙沙试结婚礼服的照片,中式西式十几套一字排开,妆化得极浓,如烟眼影下大眼睛眼波流转盛满笑意,好像要昭告全世界她是最幸福的新娘。旁边小记者用不胜艳羡的语气写着八卦花边新闻,名模易沙沙与董氏公子一见钟情,更凭谈吐优雅举止稳重赢得董家满门欢心,老爷子亲自赠送一座别墅作结婚礼物云云,满纸皆是肉麻吹捧,在纪堇看来简直令人作呕。她皱着眉头翻来倒去看沙沙的照片,想从这十几张艳光照人面庞中找到哪怕一丝难过,可是她什么也看不懂什么也找不出。
也许易沙沙的确是难过的,可是她在笑,深深浅浅笑得温柔优雅无懈可击——她真的懂得如何保持董家少奶奶的风度。
纪堇简直要恨沙沙了,愤怒到好像被背叛的人是她自己。如同从前对丁威那样,一旦找到放弃同情的理由,她的责备就严厉到近于苛刻——现在她眼里沙沙和朱颜是一样残忍一样自私,她只是为着自己的一点不满足,就那么毫不留情地放弃掉他——
或者是他放弃掉她?
唐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她知道他必定已看过那张订单,手中杂志上沙沙的照片笑得甜蜜温柔,一如她第一次来到此地的时候;她永远知道怎样笑才能使自己最为美丽,然而在唐力面前那种笑,纪堇相信不会再有。
她装作专心浏览杂志一动不动,直到他的脚步离开她身后;她转过头去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张沙沙待过的桌子旁,仿佛那个美丽的女子还坐在那里,他正在与她倾心交谈——纪堇猜想着他的心思,可是只能看出他很难过,只是难过;他不会像无数影片的英俊男主角一样,冲到婚礼上去把新娘抢走,也许从沙沙自他面前离开那一刻,他已输得无可再输。
那可以算是沙沙的胜利吗,纪堇想,就算她败给朱颜,可是她胜利地把他给摧毁了——也许他曾经努力尝试过抓住哪一个人,可是一次又一次被她们抛弃;在这种抛弃中她们把他一点点消磨干净,易沙沙的离开说不定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他终于还是寂寞。
可是难道不是只要一个人就够,一个能够全心全意爱他的人,一个能够爱他爱到忘我的人,一个爱他爱到永远不会离开他,无论如何都终生与他同在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心上那个像被黄蜂蛰过的伤口开始猛烈地疼痛起来,痛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如同决堤一样奔泻而出,仿佛随时都要把她撕得粉碎;她知道她已经不在乎,不在乎她得到这份工作时下的决心,不在乎她所有的固执和矜持,不在乎她那份迟迟不来的签证,不在乎地中海和日全食。那就像是一次全新的冒险,超越于地球或是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超越于她之前动荡不安的血液中生出的一切幻想;她将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而且丝毫不准备回头;她所苛求过丁威的,如今将以等价偿还;她在这里急切地伸出手,所等待的只是他一个小小的表示——
只要他说一句需要,只要他需要——
她就会投身而入,义无反顾。
但是即使被这样的热情激荡的时候她也依旧是沉默的,悄悄地走到他身边去,就像害怕惊醒一个梦境;他好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却没有被打扰的表情。
“婚宴是在明晚,恐怕这个蛋糕会耗上一个白天。”关门的时候唐力对她说,“明天休业,你可以不来。”
他的声音仍然如她初见他时一样温和,只是带着淡淡的疲倦,仿佛这一天的工作已经使他竭尽心力;但是他也仍然一如既往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骑上她的自行车;纪堇一条腿踩镫一条腿撑着地面长久地望着他,像是要一直凝望到他消逝为止;在他们之间是SUGER STAR的招牌洒下的光芒,柔和地倾落在台阶之上。第二天早晨纪堇如常下意识地在七点半跳起身来,八点半她已经来到SUGER STAR门口;看到门上“今日休业”的牌子她才愕然一下,想起昨天唐力说过的话;这个时候唐力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的时候微笑了一下。
她有点窘迫起来,不过还是走到他面前去。
“我忘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开始泛起嫣红,好像小孩子在撒一个不成功的谎,底下的小秘密已为他人看穿。
“不要紧。”唐力看出她的局促,“你可以帮我的忙。”
他的声音里似乎天然有一种抚慰的作用,令她忘记掉她一切的小小私心杂念,甚至是被允许进入厨房这件事都没有让她有任何惊讶,好像那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这不过是一间厨房,他是一名尽职尽责的厨师,而她只是为他打打下手。
她在乳酪、黄油和蛋黄的混合物中搅动,打出均匀的泡沫直至蓬松发亮,专心致志,似乎天地之间无他事比此更为重要。在这样的角度她不必与唐力正面相对,她可以时时关注他的神态举止,却不用害怕在他的目光下手足无措。
但是唐力并不专心,尽管他的眼睛注视着他的作品,他手上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但是——
有一种东西不在这里,不在他清澈寂寞的眼睛里,不在他修长有力却带着倦意的手指上。她从未看过他制作蛋糕,这时却不禁感到一丝失望,仿佛是满心期待一位艺术家的表演,结果发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匠人。
不知道沙沙在她的婚宴上,能不能从蛋糕中吃出不同的味道;她是会若无其事地把它放到一边,还是会像被一粒石子硌到那样,突然一怔,皱皱眉头?
不,不,没有石子,唐力不会往里面放进这样的东西,假若他有一丝这样的愤怒,或许她便不会为他这样难过。
烤箱里飘出淡淡的香气,唐力把烤好的蛋糕端出来,一块块放到冷却架上。它们都非常美丽精致,然而底下却似乎异常的苍白空洞,如同一段勉强无力的表白。
纪堇想起沙沙浓妆下的笑颜,闪过一丝刻薄的念头:“与她真的挺配。”
“对不起,”他切下一片放在纸托盘中递给她,说,“我之前从未做过这种款式蛋糕,你能否为我试尝一尝?”
纪堇叉起一小块来,将要入口时犹豫了一下;因为不喜欢甜食的缘故,她很少吃他做的点心,但是之前偶尔吃过的一两次,异常美好的感觉似乎还萦绕不去;而现在她生怕只要她再尝一口,这样小小的一块蛋糕,就会掠夺走她对原来那些温柔芬芳的味道的所有记忆。
可是他注视着她,眼睛里带着期待,甚至还有些许的由不自信而来的忐忑;她不能够拒绝他。
非常非常的难吃——纪堇明白这一点的时候竟然反而有一丝庆幸。至少这块蛋糕完完全全与好吃无缘,不至于用一种暧昧不清的甜味破坏她的口感;它简直不能叫做一块蛋糕——索然无味中还带有蛋黄的腥气,几乎让人难以下咽。
那一定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干净彻底无可挽回。
她皱皱眉头,知道他看到了她的表情,不过她并不感到抱歉;就像一次分手也许可以带来一次崭新的爱情,这个糟得不能再糟的蛋糕,说不定也意味着之后的一切将只会更好。
但是到底是错了什么呢——她再把一小块放到口中,突然明白。
里面没有糖的味道。
可是这本不应该,已经做过无数精致美妙蛋糕的他,本来决不可能犯下这样简单的错误。
她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但是完全记不得他是否放过糖;那一段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像是烤糊了的蛋糕一样散发着微黑的苦味。
唐力也在试尝那块蛋糕,眼睛藏到长长的睫毛之下。这个时候她不必害怕他的注视,可以把他的脸庞完完全全看清楚——那样的神情中写着一丝迷惘和无措,就像孩子迷失在人海中找不到母亲;她很想安慰他,把一块蛋糕做坏并不至于如此沮丧,他们可以重新来过;可是她又直觉觉得,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
糖罐就在她的手边,她把它拿起来摇一摇。白砂般的晶体均匀地从罐子一侧流到另外一侧,似乎与平日毫无不同。
手中的罐子被一只手接过去,她抬起头看见唐力的眼睛;不过他没有注视着她,而是看着那只小小的罐子,如她一样,他也在轻轻地摇动着糖罐,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唐力叹了一口气放下糖罐,注意到纪堇正在看着他;他向她很勉强地微笑一下,好像要努力说一句打破这沉闷气氛的话。
“大概糖的精灵已经放弃我了。”
虽然他是笑着说出口的,纪堇不以为这是一句玩笑话;但是她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
器具原料摆满厨房,而现在他已经不能任意驱使它们;他的蛋糕,他要做给沙沙的蛋糕,也许永远不能成功。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纪堇想,那有什么关系呢。沙沙也许根本不需要这块蛋糕,它只不过是她豪华婚礼上的一个小小装饰,被分成无数小小的碎片落进宾客们的盘子,但是不会有人能够尝出它的味道——
而婚礼结束一切就会被全都遗忘,无论是蛋糕是SUGER STAR还是唐力。
纪堇在那一刻下了一个决心,她要唐力忘记这块糟糕的蛋糕,忘记那个不肯与他合作的糖罐,忘记今晚沙沙的婚礼。她仰起头来向唐力微笑,说:“我们去看星星。”唐力有点迷惑地看着她,纪堇知道自己也许从未向他这样笑过;那是她之前所不懂得,或者不屑于运用的嫣然一笑,略带一丝撒娇的甜美,也许还有一点点天真的风情;纪堇在那一刹那突然觉得她是在效仿沙沙,心里不觉有点懊恼,可是又有一点好奇和得意。
唐力微笑。她知道他不会拒绝,却不知为何有点不安;她怕他说出“现在是白天”这样的话,幸而他说的是:“好。”
她悄悄地瞟向厨房门口,就像害怕朱颜或者是沙沙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当纪堇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和唐力已经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了。天空非常非常的蓝,可是显然看不到任何星星在;纪堇有点抱歉地向唐力一笑。
“没有关系,”唐力在天空之下似乎比他在屋里的时候显得振作,似乎真的已经淡忘掉刚才的不快,现在反而像是他在安慰她:“我们可以等。”
这样的话好像有一种魔力,黄昏来得比往常更快,浩渺无边的夜幕轻柔地垂下来,群星璀璨如万家灯火,雪霁之后天空变得极高极远,每一颗星星都分外清澈明净,仿佛无数双沉静温柔的眼睛。
而有唐力在身边便能天然隔绝所有喧嚣,她可以静静与它们相对,仿佛直至天荒地老。
“你爱好天文?”唐力轻轻问。
纪堇微笑摇头,答道:“不,我最不喜欢从望远镜里观察一切。”
因为从那里看到的东西,便与别人看到的全无区别。
唐力微微讶然地看着她,纪堇侧过头去回望,此刻她不怕他的目光,眼神清澈透明,其中却隐藏无限神秘,如同与另一世界接轨。
“小的时候我告诉别人说我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星星,可是我看到的总与别人看到的不同。”纪堇说,“我有时候告诉他们我看见了一颗星星上有七色植物交织着的帐幕,或者是白色羽毛的精灵在云雾中飞舞;但是老师总是告诉我星星上只有大气和岩石,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开始嘲笑我——所以后来我就什么也不说。”
那一瞬间短暂地沉默,好像她突然追忆起她的孤独。唐力凝神看着她,眼神专注而认真,是侧耳倾听的神色。
“渐渐地我便不能够看得那样清楚,除非它们在崩坏或者毁灭的时候,”纪堇轻轻说,“我知道在这宇宙里星星的生死和人一样无常和随意,没有人能够有太多为它们悲伤哀悼的时间;不过我总是在想,如果一颗星星消灭的时候,在这个星球上有一个人看着它,它就不会离开得那么孤独。”
她不知道他相信多少,她也不在乎他是否相信——毕竟这么久以来他是唯一一个不与她谈常识与科学,只愿专心倾听她说完一切话的人。
那已足够。
她感觉到他的手放在她的肩头,指尖的温度透过毛衣。
“闭上眼睛一会,”他轻轻说,“试一试你还能不能再看见。”
她依言闭上眼睛,有一种温柔的力量朝她倾泻而来,如同滔滔下落的银汉;而她凝神而立,瞬息之间仿佛过完整整一生——
当她睁开眼睛时,她看见她已经淡忘许多许多年的景象,群星中千万世界花团锦簇无限铺展开去,宇宙无限广大与辽远;她所踏只是这宇宙中一颗小小星球,她所在只是这小小星球一片小小土地;而在这片小小土地上,他在她的身旁。“有一颗永远在漂泊的星球过来了。”纪堇说,眼睛闪闪发亮,“它的全身都在流动,在被别的星星吸引和撞击前就会逃走。所以它可以从宇宙的一个角落旅行到另一个角落,永远不被其他星星的路线限制;可是它上面居住的人们却是非常非常地安静,一辈子最大也不过是挪过半次身子。他们都是天文学家,最大的乐趣就是天天坐在大地上看群星的变动,然后互相拼命地反驳;因为新的星图不停地产生,他们永远有无限的猜想和乐趣。唯一的遗憾是他们坚持认为,如果身体挪动就会违背真理,从此就不会有人承认他们的星图,所以他们害怕运动,尽管他们生在一颗最好动的星球上,他们却是最懒的一群人。”
唐力显得很有兴致,耐心地听着她说下去。
“其实我们出门也和他们一样,从来不肯利用自己的双腿,无休止地依赖火车与飞机。”纪堇耸耸肩,“所以也许那些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不必活动就可以走遍宇宙的角落;在他们眼里没有正确不变的东西,只有层出不穷的新鲜景象,他们根本就毫不在乎,是否能发现宇宙中永恒的真理。”
唐力的眉毛舒展开来,笑容生动无比。“你是否也有这样的心愿?”
“说得没错。”纪堇扬一扬眉毛答,“我也想有一日乘飞机转遍地球。”
他眨眨眼:“即使地球上一切全是大同小异?”
“总有新意。”她微笑,“反正世上不会有两片一样的叶子。”
唐力若有所思地点头。
“而这一颗星星是一颗陷阱之星。”纪堇的眼睫毛上仿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当有星星死掉的时候,它上面的那些生命就会飘散开来;一些死掉,一些变化成新的形态寻找其他的落脚点。那颗星星慢悠悠地在宇宙中巡游,表面上包容一切,其实却非常残忍;它吞噬一切投入它怀中的生命,按自己的方式加以分解和重造;但是我只知道它造出了无数的碎片,而那些碎片我完全不认识。”
唐力的笑容消失,沉默良久慢慢说:“也许每一些飘散的生命到了另一颗星,都不得不被改变成适合生存的样子。”
“但是心应该还在。”纪堇立刻回答他说,声音里有点小小的急促,好像是害怕他不相信什么似的。
不过唐力什么也没说,而纪堇的注意突然被完全地被吸引了。
“我又看到那颗糖做的星星了,我小的时候见到过它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找到。”
唐力有点惊诧地望向她的眼睛,那里面亮晶晶的,仿佛焕发着一种特异的光彩。
“是的,那是糖——”她凝望着那个方向说,“虽然我尝不到它的甜味,也闻不到它的香气;但是我可以看见它上面那些人们,他们的眼睛里有着甜美的感情,他们的笑容里有芬芳的气息,他们从地上随手抓起一把泥土,就可以把它们变成最美妙的糖果。这个星球上的一切都带着糖的甜美,无论是风是雨是大海还是沙漠。没有什么是他们的敌人,所以他们会永永远远地快乐。只是如今他们好像看起来很悲伤,他们糖一样的笑容里面也带上有苦味的眼泪;也许是因为什么事要发生了,可能是这颗星星就要消亡——年轻的男孩和女孩赶快地交换自己的心,让它们赶快地融化在一起;而年老的人把他们保藏的那颗心悄悄地拿出来,好像要让它陪着自己进入坟墓。”
唐力什么也没说,眼睛望着和她同样的方向,思绪似乎已经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打住了她的话,猜想他是否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们应当回到厨房了,不管那个蛋糕是否已经失败。
“我们回去吧,”她轻轻说,“对不起要你陪我浪费时间。”
唐力回过神来望着她,神气像个天真的大孩子,甚至带着一种突然找到回家之路的欣喜。
“不,我知道,”他说,“因为我就住在那颗星星上——它真的是一颗糖做的星星。”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清澈明亮,如同星星一样闪烁生辉。可是她一点也不惊讶,就像一开始就已猜到一切应当如此;他急切地问她说:“你相信么?”
而她安静地回答:“是的,我相信。”他开始给她讲这颗糖星的故事,这个她没有尝到甜味也没有闻到芬芳,就知道是一颗糖做的星星的世界。他告诉她她猜得不错,糖星就要消亡,有一种遥远的灼热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令它一点一点地融化。
这样悲伤的消息在糖星上的人们中引起一阵短暂的惊惶,然后他们就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有一群人不愿离开,他们是那样爱他们的星球,宁愿陪伴着它一起融化;而其他的人,则开始尝试着改变他们的形态,去寻找一颗新的星星,用一种新的方式活下去。
“我们有十个伙伴来到了这里。”他说,而他是十分之一。
他们虽然努力使自己适应这颗星球的生活,从外貌到生活习惯都同大家一样;但是他们的心还是一颗糖做的心,当接触到热意的时候就会融化——而那种热意的来源,在地球上被叫做爱情。
纪堇明白了飘荡在店里那种奇异的芬芳,那是因为唐力的心是一颗巧克力;可是巧克力也是一种容易融化的糖,对于那种灼热会更加不能抗拒;于是唐力的心就这样留在了朱颜那里。
如果朱颜也肯全心全意地爱他,把她的心分给他一半,他就会赢得一颗真正的心,真正与这个星球融成一体。
可是朱颜没有,朱颜赢去了他的心,却什么也没有给予;所以唐力现在已经失掉他的心了——纪堇用手贴近他胸口的位置,感觉到手指上的热意朝深处流逝,却只有空洞寂静的回音。
一瞬间她有想要哭泣的感觉。
“不要紧,”反而是唐力在安慰她,好像失掉心的人不是他自己,“没有心也可以的,很多人也一样没有心,我可以试着不需要那颗心——我正在试。”
不是这样的,纪堇在心里无声地说,不是这样。没有人可以没有心活下去。
可是他可以向另一个人索求一半的心。在糖星上的人们就是这样的,他们毫不吝惜将他们的心分给心爱的人,即使会一次又一次地碎成片片。
她没有一颗糖做的心,可是她愿意把她的心分给他一半。
她殷切地,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相信他会懂得她的意思;他总是能注意到一切最最细小的地方,能知道她一切最微妙的心思;他会懂得。
唐力看起来有一点迷惑,但是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然后他像个大孩子一样笑起来,笑容生动而清澈,就像一泓脱出冰雪的泉水。
“我们进去。”
厨房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除了气温已随烤好的蛋糕一起变得冰冷;然而当他们一起走进去的时候,纪堇感觉到随着唐力带来一阵暖意。那片切给她的蛋糕还放在纸托盘里,唐力将它拿起来,重新递给了她。
“我变一个小小的魔法给你看。” 他挑挑眉毛,看起来有一点儿顽皮,“现在你尝一尝。”
如果是别人,纪堇一定会疑心那是一个玩笑或是恶作剧;可是她相信他。
她的舌尖碰到柔软的蛋糕,就像一个羞怯而庄严的吻。
一种很淡很淡的甜味从口中升起,如同无形的手指牵引着她的心;甜美越来越浓越来越醇厚,就像在新娘脚下无限铺开的红毯;而最后萦绕而来的巧克力浓郁芬芳,则是红毯尽头那个拥抱,全心全意。
她抬起头,就看见唐力那双带点得意的眼睛,像在期待她的赞许;不过她的神色已经可以说明一切——
她说:“真好。”
他们同心协力把美丽的蛋糕拼起来,一块一快砌上去如小山峰,然后唐力拿起那只小小的糖罐轻轻地摇动。
闪闪发亮的糖霜从糖罐里流出来,像星星的碎片一样充满整个厨房,飘荡在空中如同无数精灵展开羽翼。它们慢慢覆满蛋糕的小山,如同亘久不化的积雪。
纪堇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回来了,他的糖回来了,他的魔法回来了。
如果这个时候她能扑入他的怀里,她一定会大哭一场。
而此刻她只是默默地帮它把蛋糕放进盒子,同他一起上车将蛋糕送到董家。面容冷漠的佣人将蛋糕接去,一边抱怨着他们的差点迟到,纪堇却未感觉到丝毫不快。
唐力没有逗留,开车送她回家,一路上他仿佛在想什么心事,两人间长长地沉默。纪堇微闭着眼睛靠在副驾驶座上,似乎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梦境。
“小堇,”她突然听见唐力问,“我们可以一起过圣诞节吗?”
她惊讶地看着他,点点车灯从他们两侧掠过,夜色中她几乎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用“我们”这个词来称呼他们两个,他与她;突然她心跳如鼓,不敢置信——
她已经得到他了。那一夜纪堇不能入睡,就像小时候一样,趴在阳台上数了一夜星星。
第二天起她还是照样去上班,然而从此起她已经拥有进入厨房的权利;在他做着点心的时候,她会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偶尔她还会看见有一丝小小的魔力从他的手指下面流出来,可是她只是在他身后微笑一下什么也不说:那是他们之间共有的小小秘密。
12月24日本应是点心店一年里最繁忙的时刻之一,可是唐力却挂出休业的牌子。他说他会在家里准备晚餐,到时候将给她一个惊喜。
傍晚的时候唐力会开车来接她,而在这之前纪堇发现自己做不成任何事,只能够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最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被这种等待折腾得有点烦躁不安,而时间也不过还是下午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已许久没有去过使馆。
纪堇决定顺便再去看一次,也算是对自己之前的焦头烂额尽责到底。
到使馆以后的事情,纪堇再想起来都觉得晕晕忽忽;她只记得窗口中扑通一声丢出一本护照,夹带着她等待已久的签证;她糊里糊涂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觉得完全不可置信。
她发了一会呆,想要再问点什么可又问不出口,窗子里的声音不耐烦地说:“你可以走了。”
纪堇把护照和签证统统塞进包里抱在怀中,像害怕它们不翼而飞;然后她赶快走开,小皮靴噔噔噔敲着地面;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朝着窗口里大声喊:
“Merry Christmas!”
窗口里没有回音,排在她身后的瘦高个男孩朝她转过头来,笑笑扬扬眉说:“The same to you .”
一直到上了公共汽车纪堇都没回过神来,以至于不小心坐过了两站;等她终于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唐力已经和他的车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得如往常一样简单,黑色大衣肩上落了一层细雪,连长长睫毛上都有雪粒闪动。
她脸红着道歉,他点头微笑仿佛已看穿她的小秘密,然后问:“可以走了吗?”
这次纪堇发现,不能拒绝的是她;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米色毛衣下是黑色薄呢及膝摺裙,毛织黑白菱形格子长袜,外面罩的枣红短外套鲜艳得像团小火球;发现唐力也在看她,她有点羞怯地一笑,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她小小的手心暖和非常,握住他被风吹凉的手指的时候,发觉自己的心变得非常非常的温柔。
唐力的家其实离他的点心店不远,布置风格也一样简洁大方。不过纪堇一进门就轻轻吸了一口气。
如新雪般洁白无瑕的蛋糕表面,满满地开放着大簇大簇蓝紫色花朵;花瓣小而简单,毫无特异之处,大片盛放的时候却如锦缎一样华丽典雅。
精致的巧克力的小屋被拥在它怀中,屋顶上盖着糖霜的积雪。
那就仿佛是一个神秘而无穷的世界里一个小小的家园——
多么遥远,多么寂寞,然而又是多么温暖。
纪堇觉得眼眶再一次发热,唐力把蛋糕刀递到她手里,说:“尝尝看。”
纪堇第一次发现她真的喜欢甜食。
她吃得很慢,很用心,像是在品味着这块蛋糕中一切美妙;温润甜美的蛋糕几乎入口即化,然而立刻会发觉躲在其中的蓝莓果粒,带来一丝清凉的微酸;当她把它们咽下去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竟还藏着清酒的芳香,直到此刻才悠然从不知何处萦绕而来,在口中停驻成一种甘醇的馥郁。
没有苦味或者腻感,只有一点温柔的微醉;然而纪堇在一瞬间,突然觉得心上涌上无法言说的悲凉。
浮生如斯,瞬息即逝。
她抬起头来,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
唐力注意到她的神色,低声问:“是否太晚?”
纪堇摇头。
“我不想回去。”
家里这个时候一个人也没有,这个圣诞夜,她不愿那么寂寞。
唐力像明白她的心思那样微笑,然后站了起来。
“我去给你准备房间。”
纪堇望着他走进卧室,心头不知为什么有点失落。她还没有从冥想中回过神来,就听到唐力永远温和不变的声音:“你去看看是否适合?”
无懈可击。是她喜欢的颜色和布置,崭新的床单被套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四周一尘不染;唐力轻轻掩上门走了出去。
纪堇旋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客厅里的灯光如同晚餐时一样,已经被调到最低度,但是一直亮着。
她悄悄跳下床来,打开门向外望去。
唐力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柔和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
纪堇踮着脚尖走到他身边坐下,屏息静气地望着他。在睡着的时候他显得要更为年轻,面庞天真而纯净,仿佛一个正在做着美丽的梦的孩子。
也许他来到地球的那个时刻,便是像这样清澈单纯,无忧无虑。
唐力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纪堇伸过手臂去把他拥入怀里;他没有醒,靠在她的怀中继续沉睡。
纪堇突然有一点迷惑,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孩子,能够使用糖的魔法,做出最可爱最美味的蛋糕,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温和亲切——
而她现在把他拥抱在怀里了。
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感觉到拥有他。他只是在静静地睡着,不需要也不依靠任何人;而等他醒了之后,他就会离开这个怀抱;他能够使用糖的魔法,做出最可爱美味的蛋糕,令一切都按着最完美的方式运转,只除了她与他——
她拥抱着他,仿佛要把一切的热情都融入这个拥抱中一样;可是她知道,实际上她的内心是在渐渐地冷下去。尽管她多么尽力想要贴近这个男孩子,但是他们之间仍然有着不可逾越的虚空;如果能够她愿意用一切去爱他,只要能够把他从寂寞中救出来;然而她做不到。
那个拥有他的心的人,并不是她。
她的目光落到客厅一角她的包上,那里面有着她的签证。
天意……如果那是天意。
就像那个时候天意让她留下来认识了他,这个时候则是要她再次离开,在正确的时候,正确的地方,对于正确的那个人——
在那一瞬间纪堇下了决心。
她轻轻离开唐力站起来,帮他在沙发上躺得舒服一点。第二天早晨,纪堇放下热红茶的杯子,认真地看着唐力。
“我的签证已到。”
他沉默半晌,说:“恭喜。”
她走到他面前,默默地和他拥抱,什么都不说,只是用双臂紧紧地环住他。她把面颊靠在他的胸前,倾听他的心跳,但是她知道他现在是没有心的,只有一种寂寞的回声,像是什么正在坠落。
她从未学过这么全心全意地拥抱过一个人,她也从来没有这么爱他;但是她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告别了,她的工作已经结束,她的远行从此开始——
也许她确实命中注定要追随一个人到海角天涯,但是这个人绝对不是他。
她轻轻地放开手臂,离开唐力的胸膛,对他说:“再见。”上飞机的前一天已经是情人节的前夕,纪堇经过一个小小的糖果店的时候,突然看见有个美丽的女孩站在那里,久久地盯着柜台里的巧克力。
她认出来那是久违的朱颜。
但是纪堇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回头注意朱颜是否看到她,便径直走了过去。
直到飞机起飞的时候,纪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这一时刻,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原谅朱颜了。 -
2005-03-21
(SS)第九章 朱颜
朱颜站在巧克力柜台前。
从一旁看,实在是一幅画,浅咖啡色的丝绒小斗篷,镶着细细的雪白的小毛边,戴一顶咖啡色的小绒帽。柜台里的大男孩看得有点着迷,不知这个安琪儿一样的女孩子,要买什么样的巧克力。
过了一会儿,她说:“请让我闻闻它们的味道好吗?”
她的要求十分奇突:“我闭上眼睛,你每次拿出一种巧克力,让我闻闻它们的味道,好不好?”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这是她的一个常备表情,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知道,当自己这样看着别人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拒绝,无论是多么不合理的要求。
这柜台后的大男孩也是这样。
巧克力被一块块的取出来,放在白瓷小碟子里,送到她的嘴边,但她并不吃,只是深深地吸一口气,皱起小鼻子,在那一刻,男孩子肯定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表情。
在那一刻,男孩子肯定自己爱上了朱颜。
然而朱颜看不见他,她闭着眼睛,长长的丝绒一样的睫毛把阴影投在她的面颊上,又微微颤动着,好像半透明的蝴蝶的翅膀。男孩子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很软,呵,看不见也没有关系,他只希望这样的时刻永远不要过去。
可是她又立刻睁开眼睛:“对,就是这种味道。我要这种巧克力。”
原来不过是最普通的牛奶巧克力,那种所谓的“基础巧克力”,最正常不过的配料和比例,和473年前牛奶巧克力被发明出来时的味道一般无二。当然,之后各个品牌都有自己的改良,使得牛奶巧克力也呈现出不同的风味,但也有的店里坚持采用最古老基础的配方,比如这家巧克力店。
卖巧克力的男孩子如此这般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一番,朱颜微笑:“这真像感情。”
“感情?”
“是呀。如果我睁着眼睛挑选,我一定会被这些名目给迷住,什么摩卡杏仁啊、甜酒樱桃啊、葡萄干白兰地啊、香橙啊、榛子啊……但是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最喜欢的还是这种最普通的牛奶巧克力。”
男孩子立刻被感动了,又有点心酸,要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这美丽的女孩子为他闭上眼睛?或者如果是真的喜欢了,即使是这样精灵般的女孩子,也会闭上眼睛?
他发誓他爱上了这个女孩子,在情人节的前一天,在打工的巧克力店里。所以他微笑着对她说:“明天是情人节,送给他一颗巧克力心,他一定会明白你的心意。”
她踮起脚来亲了亲他的脸颊:“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巧克力天使。”
很出格的举动,不知怎么回事,由她做来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好像他们是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一样。那天晚上,男孩子和朋友喝酒聊天的时候说起她来,他说她是一个有魔力的女孩子,“你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女孩子,”他说,“她也许不懂事,或者很随便,或者专门伤别人的心,但是没有办法,她就是拥有魔力。”是的,魔力,这就是朱颜所拥有的东西,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使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她的言行举止中仍然保留着那种孩子气的天真、兴奋和柔弱,总是有男孩子围在她身边,各种各样的男孩子,很多未必是追求她,甚至像人说的那样,只是在容忍她。容忍她的粗心大意、漫不经心、朝三暮四、任性刁钻。但只要她睁大眼睛,把手指头对在一起,小小声地嘟囔着:“对不起……”一切不满就烟消云散,人们情不自禁地对她露出宠溺的笑容,甚至是最讨厌她的女孩子也乐于原谅她。
“可是人不能永远这样,我的宝贝。”她有一个最宠爱她的阿姨,曾经这样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你不能用一句‘对不起’就把他清理出你的生活;或者是遇到另外一个人,让你知道‘对不起’该是多么残忍的三个字。”
但是那个人很久都没有出现,有很多男孩子围绕在朱颜身边,但是并没有人真正和她恋爱。她的可爱和迷人带有某些脆弱的地方,看到她的时候,谁都会觉得心软,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但只要离开她,大多数人就会意识到她的魔力是虚幻的。“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家伙。”有人这样说她,“我可不能爱上她,不然可有苦头吃了。”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在感情上都是现实、理智而小心的。
幸运的是朱颜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一直生活的太优越、太简单,不大分得清一时的迷恋和发自内心的喜欢有什么区别,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喜爱这种感情有这样的区分,她只知道男孩子们都很喜欢她,愿意为她做各种事情——这就足够了。
同时,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真实的情形是,她还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也没有真正被什么人爱过。拉拉手、接接吻什么的倒没断过,不过谁也没有当真了来做,朱颜始终不记得第一个拉自己手的男孩子是谁,初吻的对象也只有模糊的印象了,恍惚记得是一个头发长长、嘴唇形状很好的男孩子,不过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
这实在是很幸运的情形,直到那一年的春天。
那一年春天,朱颜几乎是同时遇到了两个男孩子,唐力和小林。怎么认识小林的记不清楚了,似乎很自然地就有了这么一个男孩子,并不是那群拥簇着她的男孩子里的一个,但也总是遇到,淡淡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样。朱颜对他最初的印象,是他有点像第一个吻她的男孩子,长长的头发,形状很漂亮的嘴。
倒是认识唐力那一天,朱颜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太像一个童话的开头。
那天她醒过来,忽然发现窗外的绿叶都镶上了一道灿烂的金边,原来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忽然停了,太阳出来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一下子跳下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欣喜,好像等这个晴天等了很久一样。
其实也不是,昨天晚上还裹在毛毯里看漫画,听窗外的雨声,吃开心果,和人在电话里说好想这雨永远不停,一辈子窝在屋里。听得那人笑起来,说她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又说原来只有上班族才盼望日日艳阳高照。但她虽然不是上班族,一大早推开窗户,一大群镶着阳光的风涌进屋里时,她还是一下子觉得兴奋得不行,好像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一样,简直高兴得她有点发慌,要把什么迫不及待地抓在手里才好,抓住了再说。
朱颜记得自己急急忙忙地冲下楼,简直连鞋也来不及换地朝外跑,妈妈喊了一声,她头也不回地大声说:“我去跑步。”
说起来简直好笑,那天她穿的是一条黑白格子的薄呢长裙,浅灰色樽领羊毛衫,白色的小靴子,罩了一件白风衣,松隆子在《四月物语》里的造型,根本不是跑步的样子。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朱颜沿着家门前那条宽宽的安静的路一直朝前走着,路是模仿那种老式的红砖道,种着一排樟树,嫩绿色的新叶子在晨光中几近透明,风很凉,饱含水气,又浸透了阳光,一下下吹起她的头发,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巧克力的味道。
很特别的一种味道,好像和她平日里吃的巧克力都不一样,像一条滑滑软软的丝线,从风的来处扯过来。到大路上味道更浓了些,不止朱颜一个人闻到了,有一个少妇露出诧异的表情:“哪里买得到这种味道的香氛?”又有一个小孩子开心地抽着小鼻子,大声嚷嚷:“巧克力!巧克力!”
朱颜忽然给自己这个早上的兴奋找到了借口一样,跟着巧克力的味道找过去。
转两个弯就是一个公园,味道钻进公园的铁艺栏杆里,朱颜急忙朝公园的门口跑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出来的太匆忙,忘了带钱包,正好风衣的腰带上别了一个流氓兔的小徽章,她当作扣子用的。她把它递给卖票的男孩子,怪委屈地说:“我忘了带钱,把这个给你成么?”男孩子叹了口气,撕了一张票递给她。
进了公园有那么一会儿她找不到巧克力的味道了,只有满园子的阳光和树,那一会儿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这个公园此时此刻并不在地球上,而是在某个遥远的没有一丝污染的星球。然后她又闻到了巧克力的味道,淡淡的,而又浓郁,好像一种她所不熟悉的感情,不肯表露,又一往情深。朱颜追着这种味道跑过去,在一棵开满浅黄色小花的树下,她找到了巧克力味道的来源,一个坐在长椅上的男孩子。那是唐力来到地球的第一天。
关于这个星球的一切他早已异常熟悉,长长的旅途中他一直在睡眠中学习这些,它的形状、构成、风貌、气候,它的漫长的历史、复杂的环境、繁复的生物演变,以及主宰它的生物——人类,那有着与他们一模一样外型,却全然不同的生命的生物。
他熟悉人类,所有异世界的生物都熟悉人类,脆弱的、温柔的、愚昧而狡猾的生物,但他们拥有令所有其他的生物绝望的企羡的宝贵的东西——真实的生命。
那些住在虚幻的森林里的精灵、魔法之海中的人鱼,以及看似遥不可及的星辰上的形形色色的奇异的人种,就是为了这样简单的理由来到地球上——获得真正的生命。
有一些成功了,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更多的失败了,消失在空气里。
“只有当一个人类真正的爱上你,并履行某种神秘的仪式的时候,你才能获得真正的生命。”
这是唯一的途径,所有的生物都是这样,虽然仪式各有不同,而且全部秘而不宣,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必须有爱。
对SUGER STAR上的人来说,当他们爱上一个地球人的时候,他们那颗糖做的心就会融化。只有他们所爱的人同样还给他们一颗心的时候,他们才能够获得真正的生命,否则他们将一直是一个没有心的生物,直到化作糖的碎屑,消失在空气中。唐力的心是巧克力做成的,他来到地球的第一个早晨,那颗心就化了。
为了一个追着巧克力味道来到他身边的有趣的女孩子。
女孩子好奇地走近他,长长的鬈曲的头发垂到他的肩上,她看着他,雪白精致的小面孔凑得那么近,他感到她呼吸的温度,气息里的芬芳,甚至长长的睫毛扇动时的痒酥酥的感觉。到那时他还异常冷静地看着她,冷静地思索这一刻从自己心底缓缓涌上来的到底是什么,很慢、很淡定,顺理成章,好像一切都是说好了一样。“这是爱情吗?”他问自己,“传说中获得真实的生命的唯一的途径,各种各样神奇的生物前赴后继来到地球的原因?”一时间他不能确定他们、包括自己,来到地球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真实的生命去爱呢,还是为了爱才去渴望真实的生命。而后起了一阵风,女孩子的头发轻柔地扑打在他脸上,隔着软软的乱乱的头发,她对他微笑了,说:“你有一种巧克力的味道呢。”
说着,她吻了他的脸,轻而温柔,又很随意,就好像吻一个绒毛玩具的耳朵,或者吻一朵花的花瓣,欣喜与爱慕中带点漫不经心。她说:“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的,可是这种味道真的好好。”
他一怔,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觉得胸口一下子变得很轻,很空,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那颗巧克力做的心已经不在那里了。
就是这么简单。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一刻不停的上演,一个男孩子遇到了一个女孩子——最古老的故事。他爱上了她,把心交给了她,她带走了他的心,自己却并不知道。那个春天他们常常见面,每天早上,唐力在那棵开满浅黄色小花的树下等朱颜,她告诉他,这种树的名字是“金急雨”。
有时候她会来,有时候不会,有时候只来一会儿,有时候却和他消磨一整天,那多半是晴朗明媚的天气——朱颜最讨厌在下雨的时候出门。即使他后来在她家附近开了一间小小的蛋糕店,她也从来不肯在没有太阳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好似都和阳光有关。
因为她的缘故,蛋糕店足足延迟了大半年才开业。她执意要帮他做店里的室内设计,却时常忘记,做做停停,又改了不知多少回主意,墙纸就换了七八种,每次都是已经贴好了,又生拽下来。朱颜自己也知道过分,吐吐舌头笑说:“难怪毕业后没接过一单生意,只给老爸的公司画过几张图纸,他就答应给我买一辆MG,只要我不掺和。”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小孩子想得到大人肯定时露出的笑容,在其他生物为人类笑容编篡的目录中编号为044,但唐力从来不知道这种笑容有着如此的光彩。“即使只为了这一刻的这一朵笑容,我也愿意来地球一趟,并在这里失去我的心。”他想,“没有关系了,没有关系了,至少我找到了值得来这一趟的理由,即使我不能从她那里拿回一颗心,为了她这个笑容,我也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他们一起设计了蛋糕店的招牌,唐力把它叫作SUGER STAR,朱颜不同意,觉得太像一种方糖或香水的名字,但是唐力坚持,这是他在她面前唯一坚持的一件事情。
如果她问起来,他就告诉她关于自己的一切,那颗糖果的星球,还有自己的巧克力心。唐力这样盘算着。谁知朱颜完全没有问,头一天还为店名和他争执不休,第二天就忘记了,很开心地说:“好啊,SUGER STAR,好像香水的牌子哦。”
唐力简直觉得失落。
后来他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她,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地球,那颗糖果的星星,美丽、宁静而甜蜜,所有的人都熟悉它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河流和山谷,每一株小草和每一颗露珠,因为一切都是糖做的,没有诞生、没有死亡,什么也不会改变,他们有的是时间。“可是,这样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没有死亡与改变,生命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朱颜笑起来,她说:“你是一个很好的童话作者呢,可是我不喜欢你的故事,因为我不喜欢用糖做的人这种创意,会变得黏黏的,岂不是有点恶心?”说着她大笑起来,好像讲了一个最可笑的笑话。
只要她笑起来,唐力是没有办法不笑的,虽然笑得有点尴尬。实际上是难过,他心爱的女孩子不相信他的故事。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很难让人相信的故事。
“就算这是一个童话好了,那么你会给它怎样的结果呢?”他问她。
那时他们坐在刚开张没多久的蛋糕店里,还没有什么人,新来的名为“小堇”的店员小姐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前,她刚刚把一杯“加一滴牛奶的咖啡”和一杯“加一滴咖啡的牛奶”放在朱颜面前,并含蓄地表示了对这两种饮料的不解。朱颜把两只磨砂玻璃的咖啡杯放在一起,说:“可以推出这种组合饮料吗?把它叫作‘我爱,我不爱’,用那种不透明的杯子,加上盖,可以用来做占卜游戏。”
唐力已经非常习惯她这种随心所欲的说话方式,有时候他简直怀疑这孩子从来不管别人想的是什么,说的又是什么。所以他立刻跟着她的思维:“可是为什么要加一滴牛奶或咖啡呢?”
“为了占卜更灵验啊。”朱颜振振有辞地说:“世上哪有真正的爱或者不爱,即使非常不爱,也多少有一点爱的成分;即使非常爱,也多少有一点不爱的意思。”
“那么你爱我吗?”唐力微笑着问道。
“当然我是爱的,我非常非常爱你。”朱颜热切地说,可是话音未落,就低声喊道:“哎呀,讨厌。”她把自己的小手指翘起来,苦恼而厌恶地盯着它,“我的手指染了颜色。”
一小块淡淡的可可色染在她的小手指上,她半是烦恼,半是炫耀地给唐力看。
唐力苦笑着捏住她的小手指头,轻轻吻了一下,痕迹消失了。
可是朱颜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奇迹,她又想起了他的故事:“你的童话是吗?我想到了,如果是我的话,我就这么说下去——”
她说:“我会说你来到地球上,而我是一个小公主,住在一个漂亮的城堡里。城堡在一个养了许多天鹅的湖边,花园里有世界上所有的玫瑰,还有一个很大的银色的喷泉。每天晚上我们一起在花园里散步,坐在喷泉旁边,我,你,还有很多别的人。你们是从不同的世界里来的,就像你说的一样。你是巧克力星球上的王子,给我带来一个镶满红宝石的金杯,杯子里会自动装满热巧克力,是什么人都没有尝到过的最迷人的味道。喝了这杯巧克力的人,就要为杯子的主人做三件事——无论是什么。你把杯子送给我,因为你爱我。其他人也带着这样那样奇妙的礼物,你们都是来向我求婚的,可是我对你们所有的人说‘不’。”
“为什么呢?”
“因为在城堡的背后,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没有一朵花,长满了喜欢阴影的植物。在那里有一个废墟,是古时候用作祭坛的废墟。在那里有一个人,长长的头发,形状很漂亮的嘴,带着冷笑,手指按在剑上。我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我问:‘他是谁?’没有一个人能回答我,谁也不认识他……这个故事怎么样?”
“很不错,可是没有结局。”
“这有什么关系呢,谁说故事一定要有结局呢?”朱颜大笑起来,笑声清朗而可爱。一个路过这家店的人不禁放慢了脚步,心想是谁笑得这么开心,是为了这里的蛋糕吗,于是她推门进来,小堇赶紧迎上去。
“这是你今天的第一单生意,请问如此萧条,何以支撑下去?”朱颜对唐力眨眨眼睛。
“因为我只不过以这点生意为掩护,另有计划。”唐力尚有心情开玩笑。
“哦?是什么?”朱颜立刻凑近,压低声音,兴奋地问。
唐力看着她的眼睛,静静地说:“等你到我身边来。”
朱颜怔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略偏琥珀色的清明宁静的眼睛,非常温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又心疼又惆怅的神情,叫她心里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一样,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中,仿佛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色的茸毛,那样简简单单的一道线条,却教她怦然心动。
事后朱颜想起来,才晓得那一刻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真的爱上了他,如果她不是慌乱中反而轰然笑起来。
笑起来之后一切就显得那么有趣而滑稽了,只差一点点的两个人又立刻分开,唐力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你啊你啊。”
其实要怪也只能怪他那么有分寸,先是过于镇静淡定的口气,后是太快的释然,和她一起笑了起来。他那么堂堂的闲闲的态度,她当然会以为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了。
过了好久之后,朱颜才懂得该这么想整件事情。当时她只是简简单单地笑起来:“好啊好啊,现在我来了,接下来怎么样呢?”
“我在来地球的途中研究过人类,发现你们所有的愿望都可以用三句话概括,‘希望他来’、‘希望他留下’、‘希望他再来’。其实何止是人类,我们都是一样的,希望你来,希望你留下,如果不行,就希望你再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再来的。”她清清朗朗地说,体贴得体的语气,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怪懂事的大女孩。
但是仍然不会知道,越是这样得体,越是叫他难过。
反过来他也是一样,越是难过,越是用镇定平和的口气说:“谢谢,你几时回来,我总在这里。”
都没有看见小堇在一旁暗暗摇头,真正旁观者清。那天之后,她失踪了两个月,据说去了地中海一个名字好似糖果的小岛度假。唐力时时看见她,在自己的冥想里,长长的午睡后醒来,穿着小小一件泳衣,裹一条五颜六色的大花布裙子,牛奶一样的皮肤晒成金色,仿佛加了巧克力的牛奶,横躺在绳床上,精巧的小脚吊在半空中晃荡,头发一直垂到沙地上,清亮的笑声在椰树下一串串地摇着,路过的男孩子都忍不住吹一声口哨。
或者坐在小镇中心广场的喷泉旁,银托盘和水晶玻璃杯隔在地上,装着香槟酒的冰桶半浸在水池中,小小的上衣,短短的牛仔裤,鬈鬈的头发编成大辫子,身边一辆脚踏车,篮子里盛满了香椽、柠檬、橙子和一大捧金棕色的岩楠花,流浪的小提琴手在她身边拉出如怨如慕的曲子……
他只看得见她,但他知道她身边还有别的人。也许就是她的故事里那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有着长长的头发和形状漂亮的嘴。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不过是信口开河,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她故事里的情形会变成真的,她会爱上某个人,而那个人不是他。
幸好他的心已经没有了,唐力不禁这样想,这是SUGER STAR上的人比人类优越的地方,他们一旦爱了,就立刻失去了自己的心,从而避免了爱情对心灵不可避免的伤害。如果他的心还在,一定已经破碎不堪了,就像那些恋爱中的人类一样。
但是相应的,他已经没有心了,他是这样爱这个女孩子,却没有心来爱她。
大概这才是他们无论如何要得到一颗真正的心的原因,即使这意味着痛苦、幻灭、妒忌、悲伤,以及冒着化作糖屑消失在风中的危险。
然后,她又回来了,带回来一些奇形怪状的贝壳,放在收银台的玻璃下面。整间SUGER STAR,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她随心所欲留下来的东西,柜台后一张椅子上搭着她的一件大衣,砂色粗面生绒布,被正在上方的灯光照得如细细的一袭黄沙,翻起的一角却是麝香黄大马士革织锦上彩铂珠绣的紫金刻丝浮花的衬里,本来是她无意中留下的,却因为效果太绝,简直就像是一个特别的布置。
于是她索性把它留在那里了,好像她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还留下她的大衣。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又心血来潮地把它穿走了,一连几天,唐力都觉得柜台后空了一大块,连灯光都显得格外寂寞一些。
她总是这样,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带走一些东西、扔下一些东西,甚至破坏一些东西。仿佛一阵可爱的小旋风,把他的生活和心情吹得七零八落,再开开心心地跑掉,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如果他身边出现别的女孩子,她也会妒忌,甚至使点小坏心眼儿——最简单直接的那种,完全没有心机的心机。却从来不忌讳告诉他,有什么样的男孩子在追求自己,又有什么样的男孩子离自己而去。
他的可爱的、美丽的、什么也不懂的小天使啊。
有时候唐力甚至想,这样下去也不坏。他所来的世界中有的是这样的种族,只要能够不爱,就永远也不会老去,而他就在她身边,一直爱着她,直到永远。
这样的念头又让他觉得吃惊。
对于那些来到他身边的女孩子,那些带着温柔、好意与爱的女孩子,他总是希望她们能够得到幸福,能够得到爱。但对于朱颜,他竟然会有这样的念头,竟然会希望她永远不要爱——如果她不能爱上自己。
那一刻她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枕着他的一只手,喃喃地说:“你说,如果我真的爱上了某个人,会是怎样的呢?”
完全是无意识的呢喃,她的话都不可以用常理来解释,却还是让他一时无言。他已经如此爱她了,却还是无法微笑着说:“那么我祝福你们。”
他已经把心都失去了,却还是不够爱她。
也许真正的爱就是这样的吧,他不无悲哀地想。传说中那种一心一意的无私的爱并不存在,那种为了所爱的人的幸福宁可自己化作泡沫的爱并不存在。所以他是不可能得到一颗真正的心了,因为他的爱也还不够。
可是我要怎样爱你才够呢?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他想说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但这不是真的,他的心已经不在了。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她的脸颊,她的贝壳般的小耳朵,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吻她,她轻轻地笑起来,抬起头回应了他的吻,带着巧克力味道的吻,笑着说:“给我一句魔法吧,我的巧克力王子,让那个男孩子爱上我。”
他微笑着说:“没有问题,但巧克力的魔法只有在情人节的晚上才有效。”
她开心地说:“好啊好啊,情人节的晚上,我来找你,可是你要记得帮我实现愿望啊。”想了想,又很疑惑地问:“可是真的没有问题吗?我记得,所有的魔法都不能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啊。”
是的,他在心里说,是的,没有一种魔法能够操纵爱情,因为爱情是这世界上最神秘的魔法,没有人能够懂得它。
“可是,我还是会来的,”她热烈地说,“情人节的晚上等着我哦,也许我会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我总是在等你的。”他说,“你知道。”
“哦,是的,我知道。”唐力觉得,自己会一辈子记得那个情人节的情形。
傍晚的时候下了雨,闪亮的雨丝仿佛映着灯光,湿漉漉的路面也是,于是整个夜晚都变得亮晶晶的了,有点像SUGER STAR的景色。小堇已经走了,店里只有他一个人。蛋糕卖得很好,但店里渐渐空无一人。唐力坐在靠近柜台的桌子旁,看着窗外,忽然起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仿佛自己并没有离开SUGER STAR,更没有遇到朱颜,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熟悉的飘着棉花糖的天空下,巧克力的心还好好地呆在自己胸口,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也不会出错。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朱颜。 -
2005-03-21
(SS)第十章 情人节之夜的魔法 完结
情人节的夜晚,朱颜穿过灯光和雨丝,走进SUGER STAR。
白色带兜帽的羊毛衫,浅灰色小方格短呢裙,深灰色软羊皮靴子,小小一件镶毛皮的米色雪纺夹克,白色的兜帽拉起来,和鬈曲的长发、茸茸的毛皮一起环绕着她的脸,稍稍有些憔悴,在黝黑的夜色与流丽的雨丝灯影中,像一朵小小的苍白的花,她整个人就像从一张黑白片里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夜晚和这些颜色的东西,然而异常熟悉、无比温暖,唐力默默地把她抱进怀里。
她靠在他的胸口,默默地流了很多眼泪。她白色的小帽子滑到肩头,鬈曲的长发揉乱了,在他的手臂和手指之间颤抖。他紧紧地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嘴唇紧紧地贴着她的头顶,久久地吻着。他那颗已经不在胸口的心感到了破碎般的痛苦,就好像那些做了截肢手术的人,常常会觉得已经不存在的肢体上的传来的疼痛。这种痛苦他久有耳闻,却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直到此刻。
到后来总要有个分晓,恍惚是她又笑了,从小到大,情况不明的时候她总是笑,清朗的笑声,乖巧的笑容,于是情况立刻明朗,她也如愿以偿。
但这一次她骗不过他,她的笑容里分明有了些不同的东西,他是研究过人类笑容图鉴的,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她的声音也还是飘忽而热切的,她用这样的声音,无论说什么,即使是随口胡说,也洋溢着一种温暖的好意,让人觉得她说的话虽然毫无意义,却发自她的心底。
但这一次有些东西不同了,真真正正的不同了,她的话是真的发自她的心底,尽管她说的是:“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揉乱她的头发,捏住她的脸颊往两边拉,拉得她雪雪呼痛,看着她捂着面孔嚷嚷的可爱样子,他笑不可抑。
她气得眼泪汪汪地说:“你居然也会欺负我。”
他做势要再捏,她咯咯笑着躲闪,两个人笑作一团,最后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嚷嚷:“哎,给我一杯热热的浓浓的巧克力。”
他给她做了一杯热巧克力,里面放了几颗小小的棉花糖,她喝一口:“这种东西喝多了会上瘾啊。”
他大为得意:“如果连巧克力也做不好,还好算从SUGER STAR上来的吗?”
她愣了一会儿,大笑起来:“你还记得你那个童话故事啊,后来怎么样了,讲给我听。”
“后来,”他讲给她听,“后来公主知道了黑暗中的陌生人的身份,原来是邻国的王子,他原本是打算来暗杀国王的。但当他看见美丽的公主的时候,就改变了主意,和她结婚了。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统治着两个国家……”
“不,不,我不是问他们的结局,我是问你,从巧克力星上来的王子,你最后会怎样呢?你是说你的心化掉了吗?怎么样才能找回来呢?没有心的话,你在这个世界上怎么生活呢?”
他的眼睛陡然暗了,胸口好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他现在确定她已经恋爱了,只有恋爱才能让一个女孩子如此迅速地成长,只有真正爱过,真正体会过爱情里全部的欢乐与忧伤的人,才会懂得在意他人的感受,才会关心另一颗心何去何从。
他知道,这些他都知道,在来到地球的漫长的旅途中,他已经学习了关于爱情的全部理论和知识,但是他已经知道,这些理论和知识极端正确,却毫无意义。
“巧克力星球的王子?他当然是消失了,因为在公主与王子的婚礼上,一个爱过公主的、来历不明希奇古怪的人物,实在是一个很尴尬的角色,所以只能让他消失掉。因为他最终也没有得到公主的心,所以他就被蒸发到了宇宙中,又变成一阵巧克力雨落下来。”
那一夜,整个宇宙下了一场甜蜜又悲伤的雨。
朱颜看着他,慢慢地,她的眼睛模糊了,“你把我弄哭了。”她说,“你看,你都把我弄哭了。我讨厌你的故事,我讨厌这样的结果,我不要你消失。”她孩子气地嚷嚷:“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的心弄化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有关系,”他轻轻地说,“没有关系,我是没有关系的,只要你幸福就好。”
“你看,你看,你还在说。”她几乎有点生气了,“你还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你还在装成一个外星人,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子,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她大哭起来。
唐沉默了,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长长的鬈鬈的头发,纠缠不清,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眼泪,被宠爱的粗心大意的小孩子从不哭泣。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那个追着风里的巧克力味道、用牛奶和咖啡做恋爱占卜的小小的女孩子长大了,她在他面前哭泣,却不是为他而哭泣。
那一刻,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只要她不再哭泣。
如果情人节的巧克力真的有魔法,那么,就让她得到她所爱的男孩子吧。
就在唐力这样想的时候,朱颜的手机响了。唐力不会忘记那夜的情形,情人节的夜晚,朱颜跑出SUGER STAR,又回头对他挥手。
店前是一条路,中间车那么多,时时挡住她。知道她是不会回头了,他仍然站在门口,抱着双臂,脸上挂着微笑,看着车与车的空挡中她的身影。雨不知何时停了,地上依然湿漉漉的,映出灯光,整个世界闪烁流离,而她是最鲜明的一笔,长发从白色的风帽里飘出来,不知为何教他觉得悲伤,脸上却坚持着那个微笑,希望她回头的时候能够看到,虽然知道她是不会回头了。
结果她真的回头了,笑着对他使劲儿摇手,还跳起来,仿佛在大声地喊着什么。隔得太远,加上车流,他听不清,想来不外是新年快乐之类。他坚持了好半天的笑容终于崩溃了,因为他知道此刻她眼睛里,根本看不见快乐之外的表情。
他的小小的女孩子长大了,然而使她长大的人不是他。
但是没有关系,唐力不无辛酸,却也不无幸福地想,他是爱过她的,很爱很爱,即使他的心已经没有了,即使他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
王子和公主在一起,无论幸福与否,而巧克力星球上的王子必须消失,那一刻,目送朱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从来没有这么真实而深切地感觉到,他失去了她。
比这更残酷的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胸腔里,还有最后一点巧克力心的残屑,而这时它也融化了,缓缓渗进他的全身,仿佛细小的火苗,在血液中游走,滚烫、灼痛,而后冷却,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胸腔,风仿佛都可以自由地穿过。
他不知道是怎样虚妄的一厢情愿的念头一直藏在自己灵魂深处,但现在他是终于看清楚了,即使她爱的不是他,他也希望她能够幸福,这是他从她那里得到的,唯一的东西。
那一夜,整个宇宙下了一场甜蜜又悲伤的雨。朱颜也清楚地记得那一夜的情形。
之前的事情反而有点模糊了,反正唐力总是在那里的。他总说自己是一块巧克力。巧克力是这世界上最没有个性的糖果,所有的人都喜欢,适合一切场合,甚至能够充饥。朱颜的起居室里永远堆满了巧克力,妈妈说,好女孩只可以接受鲜花巧克力这样的礼物,她的生活中从来不缺巧克力。
可是小林不同,小林是既不送巧克力也不送花的男孩子。
他整个人简直是一杯烈酒。
都记不清怎么开始的了,为什么会是他,只记得老是听人说起他,“那个小林啊,哎呀呀……”其实哪里要人说,他的长长头发、肆无忌惮的眼睛,弯弯的形状漂亮的嘴唇,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他是什么样的人并不打紧,要命的是她吃不准他到底对她如何,总是带笑不笑地等着,不即不离。
他是林家最小的儿子,却不得宠,一年中倒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国外晃悠。这趟回来遇到了朱颜,才一留就是一年。
人人都说他被她迷住了,她却不觉得,他也不着紧,眼睛盯着她,身边依旧女孩子不断。她原本是不在乎这些的,那些追过她的男孩子后来和别人结婚的多了去了,她从来不觉得难过。因为纵然如此,无论何时她一个电话过去,人家照样鞍前马后地来效劳,就算娶的是旁人又有什么关系。
但小林是不一样的,早知道她才不撩拨他呢。那是在一个晚会上,她见他端了一杯巧克力冰激凌,就对他说:“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朋友,总是对我说他是从一个巧克力星球上来的,说他自己是巧克力王子呢。”一边说,一边咭咭地笑起来,他却没有笑,一径盯着她,不紧不慢地说:“我说,你成天装出这么个小女孩的样子,就不累么?”
说着,一点带邪不邪的笑影儿从他嘴角跳出来,她一下子惊住了,从来没有人说过这种不怀好意的话给她,还摆出一副要笑话她的样子。可她怎么能让他笑话呢,这样的念头闪过,她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便又笑了。
自己却都不知道,那是多么妩媚诱惑的一抹笑意——这小林是不拿她当小女孩看的,她也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不为人知的,属于女人的那一面。
小林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吻了下去,冰激凌的杯子摔碎在地上,半杯冰激凌倒进了她的晚礼服,她一身巧克力的味道,又凉、又甜、又苦,忽然间没来由地想起唐力来,想起他说过因为她的缘故,他的心化了。她只当他在讲童话,直到那一刻,才她隐约觉得知道了“心化了”是什么情形。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小林是不一样的了。他们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爱了起来,好像惟恐来不及了一样。他吻起她来那才叫凶悍呢,双手勒得她酸痛,好像一松手她就要溜走了。可是她知道自己是走不了的,更叫她惊骇的是自己的蛮横劲儿,总是有一种紧紧抓住,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感觉。他是第一个不把她当小女孩的人,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值得去征服的女人,年轻、美丽、骄傲、富有,被所有的人宠爱着。只有他看穿了她,她是不在乎宠爱和温柔的,二者她有的都太多了。
也只有他,对她既不宠爱也不温柔。
然而朱颜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之所以对自己既不宠爱也不温柔,是因为他爱得比所有的人都要多一点。
但也只多那么一点而已。和小林在一起的时候,即使是最亲密最热烈的那一阵子,朱颜心里也总是有什么在晃悠,好像整个人站在一块浮冰上,不晓得哪一刻就漂到不知什么去处了。惟其如此,她更要紧紧地贴着他,一刻也不放。又总觉得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厮磨,轻轻的、温柔的、黯淡的、坚持的,她听不清。
有一天晚上,在林家的花园里,又是春天了,他淡淡地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我本来呆的地方。”
“带我一起去。”
“不可能。”
到那一刻她还认为他在说笑话,提起裙子踢他的牛仔裤,一个个脚印扑上去,他捉住她的脚踝,说:“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她看着他,他的话又模糊又清晰,开始她还在点头:“哦,哦……”等他说完,问了声:“啊?”不太懂得,偏偏头,笑盈盈地示意他再说一遍。
他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说:“如果我不爱你,我大可以敷衍你,哄你,就像其他那些人一样,他们没有一个是真心的。可是我不是,所以我要和你老老实实,我不能和你这么不明不白的纠缠下去。我不是这里的人,我的世界你不明白,我也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我不能再继续爱你。你的世界太小了,除了爱你什么也没有,要我来背负你这样的世界,我觉得不能呼吸。”
他说:“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我受不了了。”
她看着他,脑子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眼泪却会过意来,静静地淌下来,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而且事先毫无征兆。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该说些什么,急切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
他移开眼神,说:“我有一个朋友,在西班牙一个小城里画画,我看过他太太和儿子的照片,很漂亮和幸福的一家人。但他说他生命中有更重要的东西,他的艺术和他的生活方式,她却不能懂得,所以他们不能在一起。这不是爱不爱、对不对的问题,也许你不懂……”“可是我懂,”她着急地喊,“我可以懂的,如果你对我说……”“你不懂,”他看着她,眼神清澈明净,毫不动摇,“你根本不会懂,你的世界,不比你自己大多少,你其实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
“而我,”他说,“我爱你,比你爱我要多一点。”
“但是,”他又说,“也只多一点而已。”
只多一点而已,并不能阻止他最终离她而去。那一夜是情人节,下着雨,等朱颜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SUGER STAR的门外。
唐力就站在那里,温柔明亮的灯光中,浓郁醇厚的巧克力味道里,她的糖果之星上来的孤独的巧克力王子,他说过他会等着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对她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失信。可是他的魔法却没有实现,她爱的那个男孩子要走了。这世界上果然没有任何一种魔法,能够让一个人真正爱上另一个人。
就是在那时,看见唐力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SUGER STAR里,在情人们相聚的灯光灿烂的晚上,等她赴一个原本不打算履行的邀约的时候,朱颜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魔法,能够操纵爱情,否则的话,他一定早就用在了她身上。
就是在那时,她才意识到他有多爱她。唐力爱她,比小林爱得还要多,比所有那些人加在一起还要多,他的心在她身上,除了爱她,他无处可去。
也许就是这样太过绝对、太过唯一、几乎接近绝望的爱,让她久久不肯正视。
把头埋进他的胸口,朱颜默默地哭着,为自己终于明白的一些事情而哭泣。就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小林离她而去,他说:“你的世界太小了,除了爱你什么都没有,要我来背负你这样的世界,我觉得不能呼吸。”
到那时她还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到那时她还以为这只是借口,直到看到唐力,带着那样一种又温柔又了解的神情,等着把她拥进怀里,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等待,只是拥抱。朱颜忽然觉得自己已不能恨小林的离开了,自己对唐力,做的也是同样、甚至更残酷的事情。
而唐力所感受到的,也应该是与自己同样、甚至更悲伤的情绪。
无法形容那一刻她的心情,仿佛一颗心被分成了两半,她不恨小林,因为她已经明白他无法承受的感觉,她更为唐力悲伤,因为她已经明白他爱而不得的痛苦。“如果他说他爱我,如果在这时,他说他爱我,那么我就爱他,好好地爱他。即使他要我放弃一切,即使他真的来自那颗什么星星,即使他要我和他一起回去,我也答应。”
朱颜这样对自己说。
但是唐力听不到她心里的声音,他听不到,因为他已经没有心了。
或者他并不是听不到,而是他知道,没有用的,即使他说他爱她,也没有用的。
如果一份爱还要寄希望于某句特定的话,某个特定的情形,那仍然不是爱。他爱朱颜,无论她做了什么,无论她说了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他爱她,即使她爱的是别人。
如果情人节的巧克力真的有魔法,那么,就让她得到她所爱的男孩子吧。
就在唐力这样想的时候,小林的电话来了。小林的声音还是一贯淡淡的、萧萧的,他说:“我在机场,已经过了安检,飞机晚点,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我给你买了一张机票。如果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我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你来不来?”
唐力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他看着朱颜。他看到了那最初的震动如何迅速地转变,看到她眼中浮现出短暂的彷徨和迷茫,而后消失,看到她在决心形成的那一瞬间挺直了背,一种勇敢中带点凄怆的姿势。
那一刻,他爱的女孩子长大了,走出了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她说:“好,我就来。”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爱过她,终于懂得了爱是什么的她,终于知道要为了爱去做什么的她。
他要她幸福,即使牺牲自己的一切也没有关系,即使化作碎屑消失在风里也没有关系,即使,她爱的不是他,也没有关系。
他爱她,他只希望她知道这一点,可即使她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朱颜在风中回头,使劲儿向唐力挥手,她喊的是:“谢谢你!谢谢你!”
唐力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动,SUGER STAR那温柔的光芒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身影显得那么温柔,那么悲伤,似乎准备正在向她伸出手来,似乎在喊:“我爱你……”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只把一个温柔悲伤的身影,留在她的心上。
那一刻的朱颜还不知道,这身影她无法从眼前抹去。
这样的温柔和悲伤,她无法忘记。直到前往机场的高速路上,方向盘后的她,泪下如雨。
她几乎是在飞机起飞前一秒赶到的,她和小林就在安检的通道上拥吻,来往的人们为他们鼓掌,那一刻,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情人节的奇迹。
她久久地拥抱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因为从此之后,她就能彻底地放开他了,第一个把她当作女人的男孩子,第一个她以为自己爱上的男孩子,第一个让她为之哭泣的男孩子……
但是她真正爱的人不是他。
真正让她懂得爱是什么的人,不是他。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还没有敲响,情人节也没有过去,只是灿烂的灯光已经渐渐熄灭,情人们也纷纷道别。一盏寂寞的小铜灯,照着SUGER STAR的招牌——还是她和他一起做的。
朱颜站在SUGER STAR门外,所有的往事纷至沓来,所有和他共同渡过的时光一一重现,金急雨树下有着巧克力味道的男孩子;她和他一起装修布置起来的蛋糕店;他那镇静人心的嗓音;最温柔的爱与吻;飘着小小的棉花糖的热巧克力;他总是说自己来自一颗名为SUGER STAR的星球,从见到她的第一刻起,他的那颗巧克力做的心就化了;他的心一直在她身上,只留给自己一个寂寞而温柔的身影,那么温柔,那么悲伤,似乎在向她伸出手来,似乎在喊:“我爱你……”但他总是什么也不说,只是等待,只是微笑……朱颜轻轻推开半掩的店门,铜铃的声音在接近午夜的时候响起,店里很暗,只有地下一点灯光,空气中有些什么让她觉得不对头——
巧克力的味道。
她的心沉了下去,弥漫在空气中的巧克力味道没有了,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巧克力的味道没有了,那温柔的、沉静的、醇厚的,又苦又甜的属于他的味道,没有了。
“来自SUGER STAR的巧克力王子,消失在夜空中。
那一夜,整个宇宙下了一场甜蜜而悲伤的雨……”朱颜失声痛哭。
泪眼朦胧中她仿佛又听到他的声音,沉静中带点沙哑,带点不能相信:“小颜?是你?”
她抬头,模糊中看见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她向他伸出手去,又停在中途,生怕只是一个幻觉……
有那么一会儿,她不知该怎么做,说什么,然后,像通常情形一样,她笑起来,只是从没有像这样又哭又笑,一边把装着巧克力心的盒子递过去:“我想起来了,我忘了给你这个。”
“情人节还没有过完,巧克力的魔法还能够实现吧。你的心在我这里,所以我也给你一颗心,你要好好地收藏哦。”
说着,她打开了盒子,他看到她的表情由喜悦到得意到惊讶到茫然转了一轮,她捧着盒子,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困惑地说:“可是,我明明看着把它装进去的呀?”
那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神情——他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把她搂进怀里,疯了一样地吻着她,她的眼泪,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她困惑而惊喜的神情,她的可爱的笑声……他说:“你看不到它了,因为它已经在这里了。”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给她听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一刻,整个SUGER STAR弥漫着巧克力的味道,甜美而温柔,就像爱情一样。 -
2005-01-22
sweet heart
勤劳的小茜:)
现在进行时会是什么呢?桂花糖?:P
现在忙到死,给点动力也是好的。
对了,近来看到的帅哥……snooker的新贵Paul Hunter,脸长得有点像Cooper,不过单就脸来说,比cooper还要周正。:P
而且Snooker,风度也没话说,超可爱。
忍不住来八卦一下。







